張曉唯:羅家倫與清華大學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571 次 更新時間:2008-11-21 14:41:40

進入專題: 羅家倫  

張曉唯 (進入專欄)  

  

  一

  

  五四運動使北京大學的學生領袖傅斯年、羅家倫和段錫朋三人一時間蜚聲海內,在后來的歲月里,他們活躍在民國的社會政治和文化教育領域,均有一番作為和表現。相對說來,當年的全國學聯主席、在京城一度竟與國務總理段祺瑞并稱“二段”的段錫朋(字書貽),由于日后一意肆力于國民黨黨務,加之盛年早逝,聲威顯然在傅、羅之下。不過,羅家倫曾經坦言:“在朋友中,我與傅孟真最親切,可是傅孟真最佩服的是書貽,孟真是對的!”似乎是說,段書貽未得盡展其才。而傅、羅二位,一生可謂轟轟烈烈,可圈可點,雖然二人同樣效命于南京國民政府,卻因行為方式的些微差異,而令后人對他們的認知“禮遇”頗有區別。不必說,傅斯年長年主持中央研究院史語所,倡言“史學就是史料學”之說造就了他在學術界的獨特地位,即以他炮轟孔、宋等皇親國戚的勇氣和甘為“在野派”的訴求,便贏得了“一代豪杰”的美譽。時下,“傅大炮”陪伴著他的師友胡適之在知識界一片自由主義禮贊中連帶“走紅”。可是與傅氏“最親切”、留學歐美期間即已翻譯出版《思想自由史》一書的羅家倫,卻因為主要在“體制內運作”,長久以來被定位為黨派“政客”,在大陸學界備受冷遇。縱使有案可查有跡可尋彰彰可見的文化教育方面的卓著建樹,也在某種有意無意的遮蔽中流于“歷史失憶”狀態。

  實則羅家倫自1928年至抗戰中期的十多年里,基本是在大學校長的職位上奔波忙碌,其職責之重大、作用之關鍵,略微夸張地說,在當時的高教圈內可謂罕有其匹。他是清華大學改制后的首任校長,在不足20個月的任期內,差不多逐一理順了遷延許久的校政體制:不僅使該校結束了長期游離于中國教育體系之外的特殊狀態,也將清華賴以生存和發展的“命根子”——退還庚款的清華基金妥善而獨立地加以保管;同時,強力引進大批優秀教師,奠定了“大學乃有大師之謂也”的基本格局;非但如此,他還極力擴充圖書儀器設備及校內基礎設施,擴大了招生規模,更使清華圖書館由偏重西文書冊進而中西圖書并藏,成為堪與北大圖書館和國立北平圖書館鼎足而三的文化重鎮。后人大多贊譽梅貽綺校長時代的“清凈無為”,殊不知這與羅家倫執掌清華時大刀闊斧的整頓舉措有著密不可分的因果關聯。清華之成為國內一流學府,實源自上述開拓之功。此后,羅家倫繼而“臨危受命”,出任因風潮迭起而被教育部解散重組的中央大學校長,他以“安定、充實、發展”的治校思路,重建了這所國內規模宏大、學科最健全的“首都大學”,使之成為南京國民政府“黃金十年”發展期的一個突出亮點。抗戰開始,在滬寧戰事緊迫的環境下,羅家倫果斷決定中央大學整體西遷入川,經過周密策劃和組織協調,該大學成為戰時保存最為完整、損失最小的中國高校。十年的中央大學校長,為羅家倫帶來了“好評如潮”的外界稱譽,人們贊揚他精心聘任教師的良苦用意,肯定他著意扶植工科教育以適應國計民生之需的戰略眼光,高度評價他的大學應以為民族創造有機文化為使命的教育理念。1992年出版的《南京大學史》客觀而公允地記述了羅氏的辦學佳績。

  具有吊詭意味的是,同樣一個羅家倫,同樣的為辦好大學而殫精竭慮且“政績彰彰”,當年清華園內對此的反映卻十分怪異,用“一頭霧水”一詞來形容,尚覺得過于中性,實際上在校的學生們對羅乃是一臉的不屑和鄙夷的神態。檢視一下現存校史資料中出諸學生之手的文字便可迅即得出此一印象。至于教師們,雖內心感受復雜,但外在態度卻也大多曖昧。羅被驅之后,清華校內刊物上還不時可見譏諷性文字,此后的大量紀念文章中絕少肯定羅氏功績的語句出現。1981年中華書局印行的《清華大學校史稿》一書更是對羅在清華的言行作了無情的全面否定。只是清華的部分資深教授,如馮友蘭、陳岱孫、葉企孫等人在晚年的憶述中方正面提及羅家倫的是非功過,其中不乏持平之論。馮友蘭《三松堂自序》認為羅任清華校長時提出的“四大化”(學術化、平民化、廉潔化、紀律化),最成功的是學術化,而最失敗的是軍事化(即紀律化)。陳岱孫在回憶文章中也對羅與清華“教授治校”的關系作了大體肯定的記述。暮年飽受磨難的葉企孫在“文革”期間所寫的“交代材料”中提到:“羅家倫對清華大學的發展是有功的。但是他也有缺點:羅在學問上根底不切實,又好大言,以致被教師們和學生們所輕視。” [1]葉乃清華的元老,曾經數度代理校務,即使寫于非常時期的文字,亦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不過,他作為一位自然科學家,對所謂學問的理解似有他的特定角度亦未可知。

  文史大家陳寅恪向有品評人物之習慣,且常常吝于贊詞。當年他冷眼關注留學時代的同窗羅家倫在校內的大事興革和隨后的“落荒而走”,私下向好友毛子水議論說:“清華屬于外交部時,歷任校長都是由外交部所指派的,這些人普通辦事能力雖然有很好的,但對中國的學問大都是外行,甚至連國文都不太通,更不要說對整個中國學問的認識了。像羅志希這樣對中外學術都知道途徑的人,在清華的校長之中,實在是沒有過!” “志希把清華正式地辦成為一座國立大學,功德是很高的。” [2]我們設定毛子水先生的轉述系可信無誤,則人文學者的視角又呈現出另一番情致。看來,恰恰是教師中的“上層”對羅校長推行的“新政”比較能夠跨越“現場情景”做出深遠意義的評說。

  

  二

  

  那么,“現場情景”又如何呢?羅家倫出任清華大學校長時,年方三十一歲,以現今的標準而言,幾乎還是一個青年。作為國立大學的校長,這個年齡顯然有些稚嫩,質言之,不大容易服眾。他出身于北大,由于蔡元培先生設法而獲得上海實業界巨子穆藕初資助,得以遠赴美歐,在普林斯頓、哥倫比亞大學及柏林、巴黎和倫敦大學等世界一流學府留學旁聽,卻不曾讀得正式的學位。在這一點上,他與好友傅斯年頗為相似。起初,他們的老師胡適對此曾很不以為然,數年后傅、羅等人事業有成,胡適的耿耿之心才漸漸釋懷。以羅家倫這樣無洋文憑的北大背景的青年執掌清華的校政,不要說幾乎清一色具有國外大學博士、碩士學位的教師們心頭別有滋味,就是在此環境中受熏陶的青年學子恐怕也難免萌生逆反。可是這一有悖“常規”之舉所以竟成為可能,實在是當時國民革命軍二次北伐的政治高壓氣氛在起著決定性作用,即是說那是一個“革命的年代”。清華園里縱然自由主義氣息濃厚,也無力拂逆排山倒海而來的南方“革命勢力”。

  羅家倫考入北大之前,曾就讀于上海復旦公學中學部,在此結識了黃興、戴季陶等國民黨人,后來又成為蔡元培的得意門生,這層淵源關系在他于五四前后展露才華后似乎得到某種“升華”。1926年他留學歸來短時在東南大學任教,當時的同事方東美明顯感覺到羅“對政治有某種抱負”。不久,北伐軍起,羅隨即進入北伐軍總司令部擔任秘書,當時蔣介石有關時局的文告及文章,不少是由羅氏執筆,其后他又擔任了權力極大的戰地政務委員會委員和該委員會教育處處長,“濟南事件”中曾經受命作為“軍使”與日軍嚴正交涉。顯然,羅家倫已經成為新政權寄予厚望的青年才俊。北伐軍進入北平,重要的教育機構清華的校長人選必定是個“非常人物”,據說各方推薦的人選一時竟有30余位之眾,清華教授趙元任亦在其中。羅身居權力核心,又得到大學院長蔡元培提名推薦,于是拔得頭籌。正因如此,有的清華學生認為“羅家倫是假政治勢力來長校”。

  即令如此,清華師生在經歷了最初的內心疑惑之后,對這位“新興勢力”委派的校長還是表現出了足夠的歡迎姿態。久經內戰和動蕩的北方學府矚望積極的變化和安定,知識界對南方的北伐也大多抱樂觀其成的態度。當然,羅家倫本人發軔于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的社會聲望也是不容忽視的一個因素。代理校務的清華大學教務長梅貽綺及全體學生迭電南京,催促新校長到校視事。鑒于由清華校友組成的“清華同學會”部分人提出“清華人治清華”以阻隔羅任校長的言論,清華大學(在校)學生會特別發表宣言:“不但對羅先生毫無反對之意,且對羅先生之來長清華,深抱革除積弊及建設學術化的清華之希望”,以示其立場與前者有別。學生會代表傅任敢等還專程南下晤羅,商議“清華基金絕對獨立”、“完全收歸大學院管轄”、“裁撤冗員”、“免除學費”等一系列問題,并且“希望羅以全副精力辦理清華”。羅答復:“來辦清華,本系犧牲個人之政治地位,自當以全副精神辦理清華”,同時表示,要多聘好教授來校,擬聘胡適、錢端升、吳正之等,還要在“本學期恢復軍操,同學應受嚴格軍事訓練”。對此,學生代表并無異議。羅家倫到校就職的演說題目為《學術獨立與新清華》,顯示出以學術為本、將學校帶入新發展階段的終極意愿。

   羅家倫來清華的使命和“所抱的唯一的決心”就是整頓清華校政,其大刀闊斧的行事風格,甚至多少帶著些霸氣。他上任伊始,便以前所未有的改革力度重新聘任教師。現有教師40余人中得到續任聘書的只有18人,這意味著超過一半的教師被解聘。另行增聘的近30名教師中,畢業于清華者僅占三分之一。來自金陵大學、東南大學的一批化學、物理和生物學科的助教進入清華擔任講師,由此奠定了清華實驗學科的雄厚根基。同時,一些有北大背景的文科教授也相繼應聘,羅家倫的同學楊振聲、馮友蘭、周炳琳等還擔任了教務長、學院院長等重要職務。雖然此舉招來“清華要與北大合并”的惡意謠言,羅家倫卻不為所動,聲言“我只抱發揚學術的目的,不知有所謂學校派別。”他為清華求良師的典型事例,莫過于親赴天津說服任教南開大學的蔣廷黻來清華一事,其執拗與強行突破的作風,令世人印象深刻而感慨再三。這個時期進入清華的教師還有周培源、朱自清、華羅庚、吳有訓、張子高、翁文灝、薩本棟、楊武之、張奚若、鄧以蟄等。

  舊時的清華學校有一特殊現象:職員的地位高于教員。這是由于學校歸外交部管轄,校內的許多職員原本是外交部的官僚,其來頭比一般教員要大,他們掌控著學校的實權,在工資和生活待遇上往往高過教師。當年校內的稱謂乃是“職教員”,也可謂實至名歸。羅家倫來校后發現,“職員人數過多,地位權力太大”,職員數比國內其他高校幾乎多出一倍,職員薪金竟有每月400元者,高于多數教授的收入。尤有甚者,作為“清華最高機關的評議會及各委員會,其中主要成員,大多為各部職員,而非各系教授。”從近代大學的“通例”來看,這無疑是本末倒置。他隨即裁撤冗員,將職員數由95人減至72人,當年度職員薪水總額實際削減15900余元。與之相應,有效地改善教授待遇,一定幅度的上浮教師薪水,擬定正教授的薪俸以360元至500元為度。羅家倫意識到,“清華要想吸收一部分人才,勢非亦改善教授待遇不可”。不僅如此,他在到校兩個月后便召開了第一次教授會,同時選舉評議員,以便組成新的評議會,從基本體制方面推進教授治校。經過這樣一番轉換,原先的“職教員”也就漸漸地改稱“教職員”了。

  

  三

  

  馮友蘭所說的羅氏在清華推行“軍事化”失敗得最徹底,是指羅家倫到校半年內對學生厲行軍訓,虎頭蛇尾,最后不了了之的情況。由于此舉實施對象主要是在校的大學生,因而招致極大的反感。羅氏在清華最終落得“惡名”,與這一敗筆大有關聯。清華的資金來源獨特而雄厚,使得那個時代的該校學生每人每年要耗用校款約1200元,而同時期的北京大學和東南大學的學生每年耗用的校款僅約300元,社會上視清華為“貴族學校”也就不奇怪了。羅家倫所提出的“平民化”,顯然是有的放矢。然而,清華學生活躍而又具有實力,他們在羅家倫來校前夕晤談時希望他“辦學以學生為中心,尊重同學意見”,羅答稱:“辦學當然以學生為前提,同學正當意見極愿采納,惟當避巴結學生之嫌。”所以對學生提出的“全體免除學費”的要求,他未能接受,主張“學費照收,收后保存,專用于津貼貧寒的優秀學生”。而事實上,羅到校后還是部分的滿足了學生們的要求,將每年40元的學費減為20元。 [3]不過,即使這樣,學生們似乎也并未領情,兩年之后,校學生會代表大會進而要求“校務會議”(已暫無校長)將學費減至每年10元,甚至“請求畢業后不問成績優劣,免除入學試驗,徑入研究院肄業”,致使維持局面的校務會議“殊窮于應付”。面對如此強硬的學生壁壘,羅家倫的厲行軍訓計劃難免要一敗涂地了。

  迄今所見有關羅在清華組織軍訓的記述,幾乎都像是一幅漫畫:校長、教務長等身著軍裝,足登馬靴,指揮著一隊隊慵懶而不甚情愿的學生,(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進入 張曉唯 的專欄     進入專題: 羅家倫  

本文責編:frank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vasnj.com),欄目:天益綜合 > 學人風范 > 先生之風
本文鏈接:http://www.vasnj.com/data/22432.html
文章來源:作者授權愛思想發布,轉載請注明出處(http://www.vasnj.com)。

0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工業和信息化部備案管理系統
电竞下注app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