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勁松:佛教與生命倫理學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5289 次 更新時間:2001-06-01 13: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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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勁松(清華) (進入專欄)  

   《佛教與生命倫理學》這個題目有點大,具有廣告效應。其實我要講的只是和生命倫理學中很小的一部分尤其是佛教對它具有獨到見解的那一部分。

   生命倫理學這個學科是20世紀70年代在西方興起的,其標志是哈斯汀中心的成立。哈斯汀中心每年都定期出版報告,這是該領域最重要的文獻。為什么生命倫理學會在20世紀70年代興起呢?這是因為當代科學技術的發展尤其是醫學的發展使得人們在醫療識別上有了變化。人類在拯救生命方面有了很大的進步,但同時也產生了一些前所未有的新問題。人類面臨一些新的情境;過去對于死亡的定義太簡單了,過去對死的定義就是呼吸停止了心臟不再跳動了,同時大腦也死亡了。過去腦、心臟、呼吸三者是聯在一起的,人的死亡就意味著這三項機能同時喪失了。現在由于醫療技術的發展,腦死亡的人可以在醫療儀器的幫助下,維持心跳和呼吸。這種植物人可以在醫院躺上十五年甚至三十年,那么人們不禁有了這樣的疑問:這些植物人是死是活?植物人的腦已經死了,可是他們的其他生理功能還維持著,若按照以前判定死亡的標準就難以對這些植物人的現象做出解釋。我們該怎樣處理和他們的關系?這同樣是一個問題。植物人保持著生物學意義上的部分生命,如果 切斷他營養、水分的輸入,他僅有的那點生命就完全被剝奪了。我們可不可以切斷輸入讓他完全死去?傳統的倫理原則對此沒有鑒定,新的倫理困境就這樣產生了。

   人們對于諸如此類的問題沒有達成共識,從而帶來一系列的倫理問題。安樂死是善是惡?是減輕病人的痛苦還是殺人?隨著社會文化價值觀念的變化,人們處理問題的態度也在變化。比如過去對墮胎大家的意見是相當一致的就是反對墮胎,因為生命是寶貴的。我們這個時代則更多的強調個人的自由、身體選擇的自由。美國少女未婚先孕的現象比較嚴重,所以有些人認為應該允許墮胎,因為這些少女自己尚且沒有生活能力更不用說撫養孩子,孩子的出世會帶來一系列經濟、名譽等問題。所以他們認為不應該干涉作為女性身體的自由。

   在這里我們要談的是安樂死和佛教的關系。安樂死這個概念來源于希臘的euthanasia,后來發展成有意識地提供死亡作為醫療的一部分,病人很痛苦用麻醉藥也不能減輕痛苦,所以就用提前死亡作為解決問題的方法。歷史上對安樂死有不同的觀點,有一種觀點認為安樂死可以減輕病人的痛苦可以節省資源,而且在歷史上也早就有過這種做法。古代游牧部落為了生存必須不斷遷徙,在這個過程中有些病人老人很難適應這種反復遷徙、居無定所的生活,于是部落就會把他們安置在一個地方,讓他們自行死去,然后其他人繼續遷徙。古希臘羅馬的人們認為病人可以結束自己痛苦的生命,醫生可以幫助他。基督教卻強調生命是上帝賦予的,所以人們沒有權利結束它只能保護它、延續它。基督教中對自殺的譴責是非常嚴重的。在中國文化中自殺是一種標示自己清白的方式,因此人們對自殺的人往往會懷著某種敬意。在基督教文化中自殺和殺人是一樣的只不過自殺的對象是你自己而已。基督教中規定自殺的人不能埋葬在公墓中只能單獨掩埋。他們認為自殺的人的靈魂將得不到救贖因而會下地獄。在基督教文化中上天堂與下地獄是兩個不可逆的過程,人進了地獄就不可能再上天堂了,因此下地獄是一種非常壞的去向,是很可怕的。

   在基督教中也有不同的觀點,L.Cornaro在歷史上第一次明確指出可以被動安樂死即不給予病人積極的治療也不提前結束他的生命。莫爾(《烏托邦》的作者)提出有組織的安樂死即對一批無法治愈的病人,由法官、教士等決定組織這些病人進行安樂死,這實際上是一種主動安樂死的做法。其目的是為了減輕病人的痛苦,同時節約社會資源。后來英國哲學家洛克認為人是沒有權利結束生命的,人的職責是延續自己的生命。洛克認為人在決定結束自己的生命時已經被異化了,作出的這個決定實際上不是他自己的決定,因此不能按照這個決定執行。同是哲學家的休謨卻認為人既然可以決定延長自己的生命那么同樣可以決定提前結束自己的生命。

   20世紀與以前各個時期相比在對待安樂死的態度上有了很大變化。1905年Oster認為人在40歲之后不再有創造性是無用的人,因此這批人可以結束生命。這種思想影響過中國,20世紀二三十年代在中國就有個思想家持這種觀點,他40多歲的時候魯迅問他“你怎么還好好活著呢?”

   20世紀有貶低生命價值的趨向。Hackel主張毒死幾十萬無用的人,這些人活著痛苦,讓他們死去對他們有好處,對社會也有好處。二三十年代歐美各國都有人提倡非自愿安樂死從而形成一場安樂死運動。英國有自愿安樂死協會,與前面的非自愿安樂死相比是溫和的。這個協會規定只有年齡在20歲以上且理智較健全他們有著不可治愈的疾病,這些人可以提出安樂死的申請,他們在寫報告時必須有兩個證明人在場,申請交給衛生部,專家審定后決定是否滿足病人的要求。

   1930年美國的一州也討論過對安樂死立法。 C.Potter建立安樂死協會以優生學為目的。優生學在西方有特定含義即種族改良,流浪漢、乞丐、妓女甚至一些少數民族都不許生孩子。這個運動只在法西斯德國得到真正實施。希特勒在他的《我的奮斗》里已有改良人種的觀念,迫害猶太人等許多觀念都是從改良人種中生發出來的。當時有一個父親給希特勒寫了一封信,說他兒子是心志嚴重不全的人,兒子的生活質量生命質量都很低,家里的人也覺得痛苦,所以他懇請希特勒批準他殺死兒子。后來希特勒實施了大規模的屠殺殘疾嬰幼兒,再后來對不可治愈的病人實行仁慈死亡。德國法西斯獨裁者認為他們的舉措可以在十年內為帝國節省885439980馬克、13492440公斤香腸。德國法西斯滅絕人性的所為違背了全人類的道德準則。事實上從前面歐美各國看,他們與希特勒實行安樂死的理由是一致的,只不過希特勒將它大規模化。在希特勒慘絕人寰的屠殺之后,遭到了各方面強烈的譴責,安樂死一時也銷聲匿跡了。但現在支持安樂死的呼聲越來越高,我國目前雖無相關立法實踐上已有。

   支持安樂死的倫理依據是什么?

   首先,最根本的原因是有利于減輕病人的痛苦;其次,有利于病人家屬,減輕他們在精神上、經濟上、精力上所承受的壓力;再次,有利于社會資源的合理利用,那些沒有希望康復的病人需要一套裝置維持生物學生存,社會的醫療資源是極其有限的,如果把這些不是非常必要的、極其昂貴的裝置的花費節省下來就可以挽救許許多多有希望康復的病人,這對于整個社會資源是最佳的利用方式。

   安樂死的前提假定是:死亡是生命的徹底結束,人有權利尊嚴地結束自己的生命。人類可以通過提前死亡的辦法減輕自己的痛苦,安樂死唯一的損失是生命的縮短,而這種處在極度痛苦中且沒有希望康復的生命是沒有必要延長的,所以安樂死幾乎沒有任何損失。

   在具體實施安樂死的問題上有一系列嚴格的規定。比如嚴格區分主動安樂死和被動安樂死,主動安樂死是通過給病人注射大劑量的麻醉藥等加速病人的死亡,被動安樂死是不再給病人太多的醫療拯救活動,但也不給病人注射麻醉藥或毒藥而是“讓病人去死”。國際上對主動安樂死的排斥聲較大,對被動安樂死還是比較接受的。

   前面提到對病人只提供必要的醫療手段,更多的昂貴的醫療手段是沒有意義的。那么衡量是“必要”還是“不必要”的標準是什么?這個標準就是社區經濟發展水平。對于經濟發達的社區基本的醫療手段對于貧窮的社區而言就是不必要的了。必備醫療手段的衡量標準是經濟負擔是否很重,是否有利于延長生命,有沒有可能給病人帶來更多的痛苦。

   在安樂死的分類上還有直接安樂死和間接安樂死、自愿安樂死和非自愿安樂死。直接安樂死就是采取的行動直接導致死亡,比如注射;間接安樂死就是治療的手段有可能會提前結束病人的生命;自愿安樂死就是對自己的身體狀況有完全清楚的了解并對自己病情的前景有充分了解,決定自愿安樂死時病人需處在心態平衡的狀態,而不是處于外界壓力下(比如家庭不愿意繼續為他治療)。非自愿安樂死的問題很多,希特勒干過這事,搞不好會成社會殺人。但問題是一個病情危重的小孩或精神病人,你怎么從他那里得到一個自愿安樂死的意愿?

   下面我們來看佛教對安樂死的看法,首先看佛教的生命觀和痛苦罪孽觀。基督教認為人的生命是上帝給的只有一次,佛教則認為生命是無限輪回的,此生只是無限鏈條上的一個環節;死亡并非是生命的結束而是新生的開始。佛教認為人的瀕死階段是很重要的一個階段,對于來世有很大的影響。許多佛教徒一生修行的一個重要目標就是在臨死時安寧、灑脫、自在,這樣下一輩子就會更好。佛教認為“人生難得”,所謂“人生難得”有很多比喻。一個著名的比喻是“盲龜浮木”,木頭在水上亂漂,盲龜也在水上亂漂,盲龜正好撞在浮木上的幾率是非常非常小的,所以生命是很難得的而且人的身體是修持的必要條件,所以佛教強調愛惜生命,要想盡一切辦法拯救生命是毫無問題的。正以為如此,佛教戒殺生尤其是戒殺人。自殺也是罪惡,從這個角度佛教和基督教是一樣的。

   基督教認為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提早結束就再也沒有生命了。佛教認為生命的停止是暫時的,它還會以另外的形式出現。人之所以痛苦是因為犯了罪業,用提前結束生命的辦法來解除痛苦是賴帳,好比一個人犯了罪之后逃到國外去,他原來的罪并不會因為他出國而不再存在了,相反他的罪更大,他現在還犯了偷渡國境、偽造護照等等新的罪行。所以用提前結束生命來減緩痛苦的方法是不好的,是“飲鴆止渴”。

   另一方面,佛教也強調對于危重病人也不必不顧一切地延續他的生命,沒有必要特別執著地挽救一個時期的生命。因此佛教提倡自然死亡。港臺也提自然死亡而不提安樂死。所謂自然死亡就是提供一般的醫療手段讓病人按照病情發展的規律自然死去。佛教認為人的生命長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死的狀態。害怕死亡,逃避死亡或者害怕死亡前的痛苦都是不好的。佛教認為必須說服病人讓他們明白輪回是必然的,死亡之后可以進入極樂世界,因此死亡是不可怕的。佛教追求的是自然死亡,這才是真正的“安樂死”,,不是對痛苦感到恐懼也不是死其敗列地要活著。

   舉一個案例。泰國有一個叫Buddhalasa的和尚,他一生修行地很好享有國際聲譽。81歲時他得了中風,他有許多當醫生的弟子都要盡力為他治療。但Buddhalasa堅持“要在廟里死去”。他有一位弟子是泰國著名的神經科醫生堅決把他送進了醫院,這位弟子說好七天治不好就把他移回廟里。Buddhalasa到了醫院以后,眾醫生都非常景仰他,因此都盡力搶救。醫生們在他身上插了很多針管,和他自己遺囑上要求的不能在身上插各種針管完全不符。Buddhalasa的弟子和醫生發生了爭執。弟子們認為師傅本來可以去很好的地方,被醫生這么一折騰他的來世就不知道會成什么樣了。但是醫生們已經不敢把針管拔下來了,以為一旦拔下,大師的生命也就結束了,誰能擔當起結束一代高僧生命的事?

   佛教認為安樂死有可能會影響業,如果痛苦和死亡是業帶來的,那么就應該順其自然而不應該實行安樂死。從以上敘述我們可以看出佛教對安樂死的態度基本上是中道的。一方面主張尊重生命盡量挽救生命,另一方面,也要考慮死亡的狀態。

   下面談器官移植問題。器官移植是伴隨現在科學技術的發展而產生的,醫學的進步給人類帶來福音的同時也帶來了問題:器官供體太少,要不要鼓勵人們捐贈器官?從我們的觀點看捐贈器官無疑是利他行為,是好的。那么佛教是怎么看待這個問題的呢?

佛教經典里有布施波羅密“破除我執”,向別人供養腦、目、髓的記載。器官移植與布施波羅密似乎有很大的關系,佛教是主張“無我”的。在進行器官移植之前必須確定器官供體這個人是否已經死亡。腦死亡的標準存在很大問題,醫學上認為腦死亡了人也就是死的了。而佛教卻不這么認為,`佛教里有“禪定”,禪定的人腦電波沒有了但人并沒有死。并且佛教認為人的整個生理活動結束之后,(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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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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