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昔底德陷阱”提出者:抗擊冠狀病毒:中國是敵是友?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2286 次 更新時間:2020-04-02 11:38:03

進入專題: 新冠肺炎   中美關系  

格雷厄姆·艾利森  

  

   導讀:

   結構性沖突決定了中美必然是無情的敵人,但是應對新冠病毒需要雙方成為親密的朋友。現實之下中美雙方日益激烈的競爭成為了國際關系的基本特征。但是,行勝于言,面對新冠病毒疫情的大考,中國已經成功控制了病毒的傳播,得到了金融市場的押注。至少在當下,美國的緊迫挑戰并不是中國而是自己的失敗。因此,美國需要在三個關鍵領域與中國開展合作,這些領域包括數據、診斷及公共衛生措施、生物醫學研究領域中的基礎研究和轉化研究。

  

   為了讓美國戰勝冠狀病毒并回到這場噩夢之前的生活,我們是應該把中國當作一個應群起攻之的敵人?還是該承認它是一個合作伙伴,并且與其合作對我們的勝利至關重要?

   盡管,華盛頓方面對中國的貢獻嗤之以鼻,但事實是,如果不讓中國參與進來,成為我們的解決方案的一部分,我們就無法在這場抗擊冠狀病毒的戰爭中取得成功。

   目前,在所有人看來,美中之間日益殘酷的競爭將是兩國關系的一個決定性特征。這是結構性現實里不可避免的后果:無論誰試圖掩蓋或否認這一點,一個快速崛起的中國確實有可能取代美國在所有國家中的地位。問題在于, 在這樣的背景下,當雙方政治家面對具體卻又無法被單獨解決的威脅時,他們是否有足夠的智慧,找到讓競爭對手同時成為合作伙伴的方法。

   病毒沒有護照,沒有意識形態,不受國界限制。當一個健康的人從一個打噴嚏的病人身上吸入飛沫時,無論這個人是美國人、意大利人還是中國人,其受到的生物影響基本上是相同的。當疫情爆發成為全球范圍內的流行病時,沒有一個國家能夠做到與世隔絕,每個國家都面臨著風險。今天, 77億人共同生活在同一個小星球 —— 地球上,這是一個不可避免的事實。正如肯尼迪總統在解釋與蘇聯共存、共同面對核危機的必要性時所指出的那樣:“我們都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我們都珍惜孩子的未來。我們都是凡人。”

   但是,華盛頓的官老爺們(the Blob)把矛頭對準中國是逃避現實的 —— 他們試圖逃避為自己的失敗承擔責任。特朗普總統堅稱這種病菌為“中國病毒”,某共和黨參議院拿病毒污名化中國等言行,都助長了社交媒體上陰謀論者的氣焰。

   我們應該長遠考慮。在試圖戰勝冠狀病毒這方面,美國面臨的緊迫挑戰并不是中國,而是我們自己未能調動起與威脅相匹配的反應。新加坡和韓國等國的緊急措施實施已實行多周,但美國政府卻還停留在否認的階段。在2012年中東呼吸綜合癥(MERS)、2009年豬流感和2003年非典(SARS)爆發之后,是誰沒有為下一種病毒的到來做好準備?韓國在零號病人出現后的幾周內就踐行了每天為1萬名公民提供測試的承諾(而這個數字現在達到了2萬),在這個世界上,又是誰還在為接連不斷的借口折騰?

   美國要明白,面對自己失敗的丑陋事實,美國要正確的認識中國和中國的成功。

   當中國最高領導人意識到威脅并于1月21日宣布該疫情是“一場危機和重大考驗”時,中國發起了令世界矚目的對抗病毒的激烈戰爭。這包括封鎖了武漢 —— 這個有著1000萬人口的城市是病毒最開始出現的地方。幾天后,中國在湖北省5000多萬人口的周圍拉起了警戒線。它在城市周圍的居民區和公共交通點設置了強制性的檢測點,將旅館、體育館和學校改造成臨時醫療中心。中國還調動了成千上萬的建筑工人、水泥攪拌車和卡車以驚人的速度開始建造新的醫院(10天內建成了一座有1000個床位的醫院),并動員了成千上萬的解放軍人員負責分發醫療用品和管理運營。

   我們絕不能只看中國政府聲明的表面。盡管有對中國各種質疑的論調,但目前所有來源的證據都表明,這些努力實際上已經成功地控制住病毒在中國的傳播,包括蘋果、星巴克和麥當勞在內的美國零售商現在都已重新在中國營業。

   今天,美國的當務之急是盡一切可能阻止冠狀病毒感染數百萬同胞,殺死數十萬人,摧毀我們的社會。如果中國的醫學家能夠開發出抗病毒藥物來減輕對感染者的影響,那么美國應該進口嗎?美國當局卻堅稱,他們在一年多的時間內不會批準任何疫苗。一旦中國研發的疫苗在新加坡或韓國被證明是有效的,美國民眾會怎么看待我們的食品及藥物管理局(FDA)?

   鑒于美國各地醫院和一線急救人員對N-95口罩的急切需求,如果中國準備向美國運送數百萬個口罩 —— 就像它最近援助意大利那樣 —— 美國人應該歡迎它們嗎?如果中國建立的診斷經驗被證明是有效的,我們是否應該因為它的來源而拒絕學習這一經驗?

   但我們不應對此抱任何幻想。與此同時,疫情突顯出一種至關重要的國家利益—— 若沒有與對方的合作,美國和中國單方面都無法確保這種利益。兩國的作為以及不作為,都將對更大范圍內領導權的爭奪產生深遠影響。從未來12個月的經濟增長,到國民對政府的信心,再到中美兩國在世界各地的地位來看:能否成功應對這場全球矚目的考驗,對中美至關重要。

   專注于言詞而非行動的“敘事性戰爭”( narrative war)是一種小題大做。在真正的戰爭中,尸體可以計數。在經濟學中,實際的增長可以產生可見的效益。而在與其他國家的關系中,絕望的人們對醫療設備的急需卻淹沒了其他所有言語。

   今天,金融市場押注的是,中國基本上已經在這場曠日持久的戰爭中打贏了第一仗。在經歷了第一季度的大幅下滑后,如果中國經濟恢復了強勁增長,而美國又在長期衰退和真正的大蕭條之間徘徊,那么美國和中國GDP之間的差距將會擴大。若中國通過控制疫情證明了自己的能力,而所謂民主的、權力分散的美國政府還仍在疫情里不斷掙扎,那么美國對中國過去采取措施的反對態度,在許多人聽來就會像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此外,我們不應該忘記更大的背景,那就是中國不可避免的崛起和美國的衰落。本世紀初,中國的國內生產總值(GDP)還不到美國的四分之一,如今卻已超過美國并創造了比美國還要大的經濟體。在2008年金融危機使美國陷入長期停滯之際,中國成功地迅速恢復了快速增長,這讓中國更加感到自信和有底氣。除非美國能找到迅速應對目前的冠狀病毒檢測的辦法,否則中國可能會在各種議題上更加果斷。

   合作的機會

   探索疾病知識、發現治療疾病的藥物以及制定預防和治療方案,本質上都是開放的國際事業。

   生物醫學的進步是通過世界各地實驗室的發現而實現的,研究的本質是合作。今天,美國人發表的三分之一以上的科學論文中,至少有一位外國合作者;美國三分之一的STEM博士學位是由中國學生獲得的。

   因此,在當前戰勝冠狀病毒的戰役,以及為預防未來由新病毒引起的大流行奠定基礎的過程中,美國和中國應該在哪些方面發揮合作伙伴的作用呢?有三個關鍵領域需要合作。

   合作的第一個領域首先是從基因組到流行病學的數據。面對新型病毒,只有收集和分析的數據越來越多,我們對其的了解才會越來越多。在試圖評估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并考慮應對措施時,不確定性是核心因素。此外,缺乏由各疫情爆發國實驗室提供的高質量數據是第二個關鍵因素。每個國家都需要可信的數據,這就提醒了我們:在像世衛組織(WHO)這樣的國際組織中,程序一致和透明度非常重要。

   中國科學家很快對新的冠狀病毒基因組進行了測序,并將其發布到世界各地,這使得一場大規模的全球研究工作得以展開。兩周后,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的科學家利用這一序列,確認了病毒進入被感染者細胞的機制。次日,中國的一個實驗室證實了這一發現。即使是目前正在進行的尋找疫苗的工作也依賴于早期公布的病毒基因組。正如美國國家過敏癥和傳染病研究所(NIAID)主任安東尼·福奇(Anthony Fauci)所觀察到的那樣,美國進行的第一次疫苗試驗是 “我們從獲得序列到進入人體的時間最快的一次”。更重要的是,有了基因組信息,科學家就可以比較感染情況,并以類似于構建家譜的方式一絲不茍地繪制病毒的傳播圖譜。

   疫情爆發初期迅速共享數據的行為使得各國能夠更好地了解病毒。由于最早的病例發生在武漢,中國醫生收集的數據使世界首次得以預估病毒的傳播能力。這使得流行病學模型成為許多國家政府應對措施的基礎。由于中國首當其沖地承受了死亡最初的沖擊,它為全球衛生專家提供了第一套數據。該數據被用以估計致死率,并通過創建模型來預測該病的范圍、傳播和嚴重程度,從而確保了更有力的政策應對措施。

   合作的第二個領域涉及診斷和公共衛生措施。如果中國開發出一種有效的人員篩選程序,可以在機場、企業和學校進行大規模的應用,那么美國能采用這種方法嗎?相反,如果研究人員開發并驗證出一種更便宜、更快、更準確的高通量診斷方法,它該被共享嗎?在美國每年進口的220億美元醫療設備中,約有四分之一來自關稅戰前的中國。這些設備對當前美國醫療體系應對國內激增新冠肺炎病例至關重要。

   第三個領域是生物醫學研究領域中的基礎研究和轉化研究。為此,哈佛醫學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最近宣布了一項與中國同行一起擊敗新冠病毒的新合作項目。中方合作伙伴的負責人是鐘南山,他也是中國政府冠狀病毒工作組的負責人。2003年,他是第一個發現SARS病毒的人。這家哈佛—廣州研究所正試圖了解SARS-CoV-2病毒的基礎生物學以及它與感染者相互作用的方式,以加速診療方法的發展。

   例如,為了研發抗病毒藥物,科學家們需要了解病毒是如何感染人類的。他們可以通過識別冠狀病毒進入宿主細胞的“門”而獲得的線索來設計對應的“鎖”。為了進行更好的診斷并監測疾病的進展,科學家們需要識別準確的生物標記。在開發疫苗的過程中,由于不平衡的免疫可能導致一種被稱為“抗體依賴增強”( antibody-dependent enhancement)的現象(即我們體內的防御蛋白反而加速了感染),學界迫切需要定義精確的“免疫相關物”。

   如科學家們反復強調的那樣,研究中的合作通常會帶來更好的結果。在沒有任何一個國家可以壟斷科學創新的時代,在冠狀病毒這類緊迫課題上的合作利大于弊。在努力應對這一疫情之際,全球各國政府應該牢記:收集和整合數據、共享試劑和工具將需要各大洲之間的密切溝通。

   總之,與其相互妖魔化,中美都應該認識到,彼此都需要對方來擊敗病毒這個致命的敵人。因此,伙伴關系,即使是有限的伙伴關系,在戰略上也是必要的。

   美國和中國能在同一時間內既成為無情的對手,又成為親密的伙伴嗎?同時持有兩個看似矛盾的想法是很困難的。但是,要想成功地擊敗這個病毒,所需要的不過如此。

  

   格雷厄姆·艾利森,美國哈佛大學肯尼迪政府學院貝爾法科學與國際事務研究中心主任

   編譯/朱曈菲

   本文于3月27日原載于美國國家利益網站。

  

  

    進入專題: 新冠肺炎   中美關系  

本文責編:frank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vasnj.com),欄目:天益學術 > 國際關系 > 國際關系時評
本文鏈接:http://www.vasnj.com/data/120701.html

11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工業和信息化部備案管理系統
电竞下注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