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兵:思想如何成為歷史?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264 次 更新時間:2020-04-02 00:43:11

進入專題: 思想史   胡適  

桑兵 (進入專欄)  

   摘要:思想史存在與生俱來的緊張,即究竟是依據思想的脈絡進行勾連,還是按照歷史的聯系加以呈現。一般而言,中國人很少形而上的思想,言論文字往往因時因地因人而異,都有具體的所指能指,通語境之下,難免歷史清楚、思想不見的尷尬。近代域外新知大量涌入,各種主義學說很少達到系統的高度與深度,外來后出的學理概念與中國固有的觀念物事如何協調,思想史應該說明其凌亂片斷,抑或重新條理以編織譜系。脫離原有事實的時空聯系,根據文本的相似性加以串聯,很可能與各個思想者的思想不合,不過是研究者心中的思想史。而顯示歷史的錯綜復雜,卻枝蔓橫生,不易把握思想的淵源流變。要兩面得宜,相得益彰,將思想還原為歷史,還有待于來者的努力。

   關鍵詞:思想;歷史;系統;哲學;胡適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近代國學文獻匯編與編年史編纂"(項目編號:17ZDA202)

   原文載于《華東師范大學學報(哲社版)》2020年第二期

  

   目錄

   一、“中國本沒有所謂哲學”

   二、“思想一個名詞也以少用為是”

   三、具有系統與不涉附會

  

   包括哲學史在內的思想史,有著與生俱來的內在緊張。一般而言,所謂思想,當然要有系統,沒有系統則只是零碎片斷,不成其為思想。而系統往往后出,據此條理出來的思想,與被條理的前人的思想多少有些不相吻合,甚至完全不相鑿枘。尤其是近代的思想,系統往往是輸入的域外新知,沒有這些后出外來的系統,很難將所有的言論片斷連綴為思想。不過,被條理化納入系統的片斷,雖然組成看似一脈相通的思想,卻脫離原來的時空聯系,失去了本來的意涵,變成一種外在的附加認識。完全回到原來的時空聯系狀態,又可能導致思想斷裂——恢復了歷史,卻失去了思想。一個人的思想如此,一類人的思想也是如此。思想史如何在思想與歷史之間尋求平衡,在原有的時空聯系之下找出內在的固有系統,至關重要,卻相當困難。

  

   一、“中國本沒有所謂哲學”

  

   但凡思想,都有一定的體系,而哲學無疑是其中最具系統性的部分。沒有系統,肯定不成其為哲學,但是能否用哲學的觀念將其他思想都解讀成特定的系統,卻令人疑惑。站在哲學的圈子里面,這非但不成問題,而且覺得天經地義,可是一旦越出哲學的范圍,情況就會變得復雜起來。除非先驗地將所有的思想裝入哲學的口袋,否則這些思想能否成為哲學的問題,本身就有待解決。尤其是在中國談論哲學,因為思維方式好譬喻類比,缺少邏輯,所以哲學似乎可以融匯所有的思想及學術分支,反而導致內涵外延的模糊不清。

   在后人看來,胡適的中國哲學史著述樹立了新的學術典范。這一典范確立的標準之一,就是建立起一套哲學化的體系,將中國古代的思想學說編成系統。胡適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博士學位論文,后來翻譯成《先秦名學史》,出版了中譯本。他自稱“最重要而又最困難的任務,當然就是關于哲學體系的解釋、建立或重建”。他有幸“從歐洲哲學史的研究中得到了許多有益的啟示。只有那些在比較研究中(例如在比較語言學中)有類似經驗的人,才能真正領會西方哲學在幫助我解釋中國古代思想體系時的價值” 。

   胡適關于思想體系的解釋、建立或重建,就是借助西方哲學條理和解釋中國古代思想體系的價值。他雖然并不完全否認中國古代的思想自有一套體系,但認為時過境遷,后來人已經無法了解,因而不得不與其他比較參考的材料相互參證發明。《先秦名學史》被譯成中文,顯然是受到之前胡適寫的《中國哲學史大綱》(上卷)出版后大為暢銷的鼓勵。蔡元培為該書所作序言稱:編中國古代哲學史有兩難,一是材料問題,真偽難辨,二是形式問題,“中國古代學術從沒有編成系統的記載。……我們要編成系統,古人的著作沒有可依傍的,不能不依傍西洋人的哲學史。所以非研究過西洋哲學史的人不能構成適當的形式”。胡適恰好于西洋哲學史很有心得,“所以編中國古代哲學史的難處,一到先生手里,就比較的容易多了”。該書的特長之一,正是“系統的研究” 。

   胡適提出關于整理哲學史料的辦法,共有三種,校勘、訓詁之外,就是貫通。“貫通便是把每一部書的內容要旨融會貫串,尋出一個脈絡條理,演成一家有頭緒有條理的學說。”宋儒注重貫通,但不明校勘、訓詁,所以流于空疏臆說。清代漢學家精于校勘、訓詁,但不肯做貫通的工夫,所以流于支離瑣碎。到了章太炎,才別出一種有條理系統的諸子學。而章太炎的《原名》《明見》《齊物論釋》等所以如此精到,“正因太炎精于佛學,先有佛家的因明學、心理學、純粹哲學,作為比較印證的材料,故能融會貫通,于墨翟、莊周、惠施、荀卿的學說里面,尋出一個條理系統”。中國古代的哲學,去今太遠,不明其意,必須比較別國的哲學史,才能相互印證發明。“我做這部哲學史的最大奢望,在于把各家的哲學融會貫通,要使他們各成有頭緒條理的學說。我所用的比較參證的材料,便是西洋的哲學。……故本書的主張,但以為我們若想貫通整理中國哲學史的史料,不可不借用別系的哲學,作一種解釋演述的工具” 。其實章太炎并非精于佛學,參與支那內學院事務后,晚年他囑咐門下編文集時將所有涉及佛學的文章統統刪去,顯然還是覺得不過附會而已。

   中國古代的思想,當然各有其條理系統,這些就是金岳霖所說的“實架子”。對于這些實架子不明其意,希望借助西洋哲學的空架子來理解,只能導致套用西洋哲學的系統,削足適履地強古人以就我,所得出的條理以及與之相應的解讀,看似符合西洋哲學的系統,卻距中國古人的本義越來越遠。

   留學歐洲之前的傅斯年,也是西洋系統的信奉者,留學期間,他廣泛閱讀各種書籍,又與陳寅恪等人交流暢談,幡然猛醒。1926年,仍在歐洲的傅斯年聽說胡適要重寫《中國古代哲學史》,表示自己將來可能寫“中國古代思想集敘”,而且提出若干“教條”,首要的就是不用近代哲學觀看中國的方術論,“如故把后一時期,或別個民族的名詞及方式來解它,不是割離,便是添加。故不用任何后一時期印度的、西洋的名詞和方式” 。稍后他與顧頡剛論古史,又說:“我不贊成適之先生把記載老子、孔子、墨子等等之書呼作哲學史。中國本沒有所謂哲學。多謝上帝,給我們民族這么一個健康的習慣。我們中國所有的哲學,盡多到蘇格拉底那樣子而止,就是柏拉圖的也尚不全有,更不必論到近代學院中的專技哲學,自貸嘉、來卜尼茲以來的。我們若呼子家為哲學家,大有誤會之可能。大凡用新名詞稱舊物事,物質的東西是可以的,因為相同;人文上的物事是每每不可以的,因為多是似同而異。現在我們姑稱這些人們(子家)為方術家。”

   其實,在此之前,胡適對于用哲學的觀念解讀經學和理學可能產生的似是而非,已經一定程度地有所自覺。1923年12月至1925年8月間,他撰寫改訂《戴東原的哲學》,關于如何研究清代的經學與理學,說過一段很值得玩味的話:

   清代考據之學有兩種涵義:一是認明文字的聲音與訓詁往往有時代的不同;一是深信比較歸納的方法可以尋出古音與古義來。前者是歷史的眼光,后者是科學的方法。這種態度本于哲學無甚關系。但宋明的理學皆自托于儒家的古經典,理學都掛著經學的招牌;所以后人若想打倒宋明的理學,不能不先建立一種科學的新經學;他們若想建立新哲學,也就不能不從這種新經學下手。所以戴震,焦循,阮元都是從經學走上哲學路上去的。然而,我們不要忘記,經學與哲學究竟不同:經學家只要尋出古經典的原來意義;哲學家卻不應該限于這種歷史的考據,應該獨立地發揮自己的見解,建立自己的系統。經學與哲學的疆界不分明,這是中國思想史上的一大毛病。經學家來講哲學,哲學便不能不費許多心思日力去討論許多無用的死問題,并且不容易脫離傳統思想的束縛。哲學家來治古經,也決不會完全破除主觀的成見,所以往往容易把自己的見解讀到古書里去。“格物”兩個字可以有七十幾種說法。名為解經,實是各人說他自己的哲學見解。各人說他自己的哲學,卻又都不肯老實說,都要掛上說經的大帽子。所以近古的哲學便都顯出一種不老實的樣子。所以經學與哲學,合之則兩傷,分之則兩受其益。

   這番話用來說明清代經學和理學的關系,未必吻合,用于批評后來研究經學和理學的偏蔽,則不無可取之處。因為中國其實沒有所謂哲學,但凡用哲學的觀念解讀經學、理學,都不可避免地加入許多后出外來的見解,一方面使得原來看似散亂的思想系統化,另一方面則可能扭曲了本來的意思,變成另外的東西。

   金岳霖的《馮友蘭中國哲學史上冊審查報告》,對于用西洋哲學的觀念架構來講中國哲學的問題,有過如下評論:

   歐洲各國的哲學問題,因為有同一來源,所以很一致。現在的趨勢,是把歐洲的哲學問題當作普通的哲學問題。如果先秦諸子所討論的問題與歐洲哲學問題一致,那么他們所討論的問題也是哲學問題。以歐洲的哲學問題為普遍的哲學問題當然有武斷的地方,但是這種趨勢不容易中止。既然如此,先秦諸子所討論的問題,或者整個的是,或者整個的不是哲學問題,或者部分的是,或者部分的不是哲學問題;這是寫中國哲學史的先決條件。這個問題是否是一重要問題,要看寫哲學史的人的意見如何。如果他注重思想的實質,這個問題比較的要緊;如果他注重思想的架格,這個問題比較的不甚要緊。若是一個人完全注重思想的架格,則所有的問題都可以是哲學問題;先秦諸子所討論的問題也都可以是哲學問題。至于他究竟是哲學問題與否?就不得不看思想的架格如何。……哲學有實質也有形式,有問題也有方法。如果一種思想的實質與形式均與普遍哲學的實質與形式相同,那種思想當然是哲學。如果一種思想的實質與形式都異于普遍哲學,那種思想是否是一種哲學頗是一問題。有哲學的實質而無哲學的形式,或有哲學的形式而無哲學的實質的思想,都給哲學史家一種困難。“中國哲學”這名稱就有這個困難問題。所謂中國哲學史是中國哲學的史呢?還是在中國的哲學史呢?如果一個人寫一本英國物理學史,他所寫的實在是在英國的物理學史,而不是英國物理學的史;因為嚴格地說起來,沒有英國物理學。哲學沒有進步到物理學的地步,所以這個問題比較復雜。寫中國哲學史就有根本態度的問題。這根本的態度至少有兩個:一個態度是把中國哲學當作中國國學中之一種特別學問,與普遍哲學不必發生異同的程度問題;另一態度是把中國哲學當作發現于中國的哲學。

   這是非常哲學化的論辯,透過繁復的推理,主旨就是否定“中國哲學”的哲學屬性。

   清季王國維是哲學的愛好者,堅決主張辦大學應設哲學科,后來反省早年的論斷,認為用西洋哲學觀念不能理解古人之說:“如執近世之哲學以述古人之說,謂之彌縫古人之說,則可;謂之忠于古人,則恐未也。夫古人之說,固未必悉有條理也。往往一篇之中時而說天道,時而說人事;豈獨一篇中而已,一章之中,亦得如此。幸而其所用之語,意義甚為廣漠,無論說天說人時,皆可用此語,故不覺其不貫串耳。若譯之為他國語,則他國語之與此語相當者,其意義不必若是之廣;即令其意義等于此語,然其所得應用之處不必盡同。故不貫串不統一之病,自不能免。而欲求其貫串統一,勢不能不用意義更廣之語。然語意愈廣者,其語愈虛,于是古人之說之特質,漸不可見,所存者其膚廓耳。譯古書之難,全在于是。” 雖然具體指的是西文翻譯中國古籍,道理卻與用西洋系統述古人之說完全一致。

把中國古代的思想哲學化,在胡適的解釋框架內,還有未能言明之處,即中國古代究竟有沒有哲學。如果中國古代本來就有哲學,只是因為年代久遠,后人無法解讀,那么借助西洋等別系的哲學作為解釋演述的工具,就僅僅是幫助理解;如果中國古代有哲學,(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進入 桑兵 的專欄     進入專題: 思想史   胡適  

本文責編:陳冬冬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vasnj.com),欄目:天益學術 > 歷史學 > 史學理論
本文鏈接:http://www.vasnj.com/data/120697.html

5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工業和信息化部備案管理系統
电竞下注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