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大學前校長布魯斯(下):象牙塔里的鑿璧人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99 次 更新時間:2020-04-01 18:11:03

進入專題: 亞力克·布魯斯   劍橋大學   英國議會  

亞力克·布魯斯   ​趙靜一  

  

   趙靜一,畢業于劍橋大學古典學系,獲學士、碩士及博士學位,為該系首位來自中國大陸的本科生。現任劍橋大學達爾文學院及李約瑟所研究員,研究方向為古希臘與中國哲學思想比較。2013 年獲國家優秀自費留學生獎學金特別優秀獎。曾受邀參與錄制 BBC 大型紀錄片《中國故事》。2018 年初,與勞埃德(G. E. R. Lloyd)爵士共同編輯的《古代希臘與中國比較研究》(Ancient Greece and China Compared)由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成為該領域里程碑式的著作。

  

   亞力克·布魯斯(Alec Broers),英國皇家學會院士(FRS)、皇家工程院院士(FREng)(2001-06 年為主席)、美國國家工程院外籍院士、中國工程院外籍院士、英國上議院(House of Lords)議員。1965 年赴美國 IBM 開展半導體研究,是納米技術的世界先驅,獲評 IBM 院士。1984 年赴劍橋大學擔任電子工程部主任。1990-96 年任劍橋大學丘吉爾學院院長,1993-96 年任工程系主任,1996-2003 年任劍橋大學校長(vice-chancellor),期間大力推動大學現代化改革。2004 年,英國女王授予布魯斯教授男爵爵位(Baron)與“終身貴族”(Life Peer)稱號。

  

  

   2016 年春,在劍橋舉辦的李約瑟紀念演講晚宴上,我有幸與老校長布魯斯教授相鄰而坐,聽他娓娓講述在中國的所見所聞,真是一次難忘而又無比珍貴的經歷。第二次見到布魯斯教授,是在今年五月李約瑟研究所舉辦的午宴上,他作為研究所的理事參加宴會。當時我跟他聊到 “靜一訪談” 的初衷,謹慎表達了采訪他的愿望。實際上,對此我并沒有報太大希望,因為布魯斯教授雖已年過八旬,但每天都安排得滿滿當當的,過幾天還要去中國開會。令我欣喜的是,他竟然十分爽快地答應了,而且即刻拿出 IBM 筆記本電腦,把我們的訪談見縫插針填在了他的日程表上,并約好請我去倫敦上議院與他會面。

  

   可以說,在準備訪談的過程中,我才真正意識到布魯斯教授是怎樣一位大人物——他的一生足矣拍成一部令人拍案叫絕、回味無窮的精彩電影。首先,他有著獨特的生活與工作經歷。他出生于印度加爾各答,后在澳大利亞墨爾本與英國劍橋接受教育,并以出眾的聲樂才華加入岡維爾與凱斯學院唱詩班。1964 年博士畢業后,年輕的布魯斯即赴世界頂級研究機構——美國 IBM 開展研究,在納米技術方面取得了關鍵性突破,獲 IBM 院士這一最高榮譽。在美國工作近二十年后,人到中年的他放棄高薪與養老金,毅然決定回到母校劍橋大學開展學術研究工作,后擔任工程系主任、丘吉爾學院院長和劍橋大學校長。布魯斯教授在劍橋大學進行了大膽改革,大幅度推進學術界與商業界的聯系與合作,為學校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資本與活力。可以說,沒有這位老校長,就沒有劍橋大學今天的現代化發展。在他幾十年的職業生涯中,沒有哪一刻屬于 “事業巔峰期” ,因為每一段經歷都如他所研究的光束一樣輝煌奪目,每一項重大決定背后都有一顆勇于探險、追求創新和美好生活的年輕的心。無論從事科研還是行政,他總是走在時代的最前沿,永遠都在挑戰自我,激流勇進。當然,老校長令我欽佩的遠不止這些,還有他深切的人文關懷和對人生理想的不懈追求。他堅信 “文理不分家” ,在工作之余把自己的興趣愛好發揮到了極致——在音樂、航海和滑雪方面,他都達到了近乎專業的水平,稱得上是 “最文藝的工程師” 。對布魯斯教授來說,年齡只是一個符號,四十多歲的他照樣可以放棄所有,漂洋過海開始新生活。如今,八十歲的布魯斯依然活躍于高校、業界以及英國上議院,書寫著生動精彩的人生篇章。

  

   2018 年 6 月 7 日一大早,我懷著興奮而喜悅的心情在倫敦上議院與布魯斯教授會面。上議院新的一天尚未開始,老校長帶我穿過一條又一條連綿的歷史長廊,輕聲講述一個又一個或驚心動魄或波瀾不驚的故事……

  

一、在古老學府推行改革


   布魯斯:在劍橋工作了大概 10 到 15 年后,之前在 IBM 的情況再次發生了。這一次我又感覺是在高速公路邊野營,而這次的高速公路對我來說就是大學,因為在我看來,大學在工程與科學研究方面的現代化進程還是太慢,并且和產業之間的聯系也不夠緊密。外面的天空很廣闊,如果你想發揮你的才智推進科技發展,就得與外界接軌、與業界合作,從而獲得信息與資源。如果你能直接參與到這一過程中,推進某一項科技的發展,就可以更好地鼓勵年輕人繼續前進。當你站在講臺上,底下的學生就會說,“哦!是他發明了世界上最小的晶體管。” 正因如此,后來我逐漸參與到了學校的管理層面。

  

   靜一:可以說,您在大學推行了改革。

  

   布魯斯:后來我成為了工程系主任,然后又當上了校長。其實我沒想當校長,記得當時心里還自言自語: “我并沒有申請這個職位啊!” 不過,我還是當選了,因為他們看中了我的經歷和背景。

  

   選擇校長的標準是這樣的。首先,他們想要一個研究上有豐碩成果的人。那時我是皇家學會院士,又是皇家工程院院士,我也有良好的科研記錄。其次,他們希望找一個充分了解劍橋大學及其學院制的人,而當時大家都知道,我正是沖著劍橋的學院制才回到這里的。我不想每天只和學工程的人打交道,我想在學院與不同領域的學者共進午餐,歷史學家、醫學家、哲學家、語言學家等等。第三點,他們希望擔任校長職位的人具有大型學術機構的管理經驗。那時我正是工程系主任,工程系規模占整個大學的 11% - 12%。所以在這一點上,我也符合他們的要求。不過滿足以上這些條件的不只我一個。還有一點其他人所不具備的,那便是候選人需要擁有在某個技術驅動產業擔任負責人的經歷,并且了解行業技術的發展現狀和趨勢。于是,我就成為了那個最后被留下來的 “可憐人” 。這對于我來說真是最難做的一個決定,因為從事管理崗位就意味著結束我的研究事業。可我的研究建立在實驗上,我的工作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我能使用他人完全沒有的設備做實驗,創造出比任何其他人研發的還要小的電子束。我一直緊跟這一領域的發展,也很清楚校長的管理工作足以把我淹沒。事實證明我說的一點沒錯,最后我不得不放棄我的研究小組,放棄所有其他事情,全身心投入到校長工作中去。

  

   靜一:您的目標是將學術研究和產業相結合。這個理念和當時的時代相悖嗎?或者說推行時有沒有遇到阻力?

  

   布魯斯:其實那時劍橋已經實施產學研相結合很長一段時間了。科研與產業的結合最早是在六十年代,一些人,像三一學院的財務主管約翰·布拉德菲爾德(John Bradfield),他們很早就這樣做了。不過我上任后,給學校很大的一份助力就是我嘗試著和一些大型企業合作,并讓人們意識到,要真正做到對世界產生深遠的影響,我們需要超越區區二三十人的劍橋小公司,去組建一個規模更為龐大的團隊。而且這項任務也需要和企業通力合作。

  

   其實在我被任命為校長之前,劍橋還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全職校長。在我之前就任校長職位的是戴維·威廉姆斯(David Williams),雖說他后來擔負起了全職校長的職責,但他最初并不是以全職校長的身份入選的。那時候,他從眾多學院院長中被選出,任期滿兩年之后,誰來擔任這個職位會再次進行選舉。實際上當時劍橋大學主要是由三個人來管理,分別為秘書長、財政主管和教務主任。他們之間誰的個性更強一些,誰實際上就是校長了。

  

   一般而言,正常的任命儀式是這樣的,有一個人給你讀一大段拉丁文,問你愿不愿意接手這份工作,然后你也以拉丁文的形式回答說 “我愿意” ,這樣儀式就算完成了。不過在我接任的時候我做了兩件事,除了宣誓之外,我還和音樂系主任一同在劍橋大學議事廳(Senate House)表演了他寫的歌劇,因為那時我也涉足音樂圈(注:布魯斯爵士在音樂方面頗有成就,多年來一直擔任澳大利亞音樂基金會主席)。

  

   當天中午,我們一行到羅賓遜學院共進午餐。吃飯的時候我還做了一次以 “搭建橋梁” 為題的演講,可以說,我在大學里掛起了一面旗幟。我們邀請各大行業的領軍人物來大學參與討論,然后宣布劍橋 “開門營業”,即準備開展校企合作項目。大概百分之四十幾的人不認同我的做法。我還知道在通過全職校長提議這件事情上,當時也有百分之四十幾的人投了反對票,因為沒有人希望某一個人被賦予過大的權力和影響力。關于這一問題,當時有一些很有意思的討論,不過我沒有參與,因為下屬告訴我參與此類討論多少會貶低自己。從某種程度上說,我當時的那些決策確實引起了爭議,不過對于項目籌款卻是大有裨益的。

  

二、設立蓋茨獎學金的故事


   靜一:提到項目籌款,我想提及一點,當時我父親申請來劍橋攻讀語言學博士學位的時候,獲得了中國劍橋獎學金(China-Cambridge Scholarship)。他得知我要采訪您后,說這份獎學金恰恰是您當時籌款設立的。

  

   布魯斯:說到那些獎學金,我們在資金籌集過程中也經歷過不少有趣的事情。記得當時我們去了香港,見到了李惠雄(李錦記有限公司執行董事)和李嘉誠等人。那時候我們東奔西跑是想為獎學金項目籌集資金,使一些優秀的中國學生及博士后能夠去劍橋深造。在北京,我們與中國的一位教育部官員共進晚餐。最后我問,“您覺得我這個提議怎么樣? 您贊同這樣的方案嗎?您看起來似乎有些顧慮。” 這位官員說道:“我并不贊同這個提議,也不會支持這個計劃的施行。” 她又說道:“我們這邊做了些數據統計,發現過去三年里有一千六百個年輕人去劍橋學習,但基本上沒有人回國。據我們了解,也就五到十個人選擇回國發展。所以,我們得制止這種人才流失的趨勢。” 這段對話發生在 2000 年左右,而過去這十幾年出現了留學生回國潮,情況已經大不相同了。

  

不過我們還是去了不少地方并且籌到了錢,尤其是得到了基爾·彼得(Keith Peters)——一位醫學教授的資助,同時也有很大一部分資金是在香港籌集的,李嘉誠資助了上千萬,讓我們開展不同領域的醫學研究。其實最開始我把籌款目標定在美國,因為我對那里的情況比較熟悉,在我成為劍橋校長之前,我就在紐約會見過劍橋校友。當時牛津的校長也在城里聚集了一幫人籌款。(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進入專題: 亞力克·布魯斯   劍橋大學   英國議會  

本文責編:limei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vasnj.com),欄目:天益綜合 > 學人風范 > 當代學人
本文鏈接:http://www.vasnj.com/data/120693.html
文章來源:靜一訪談

0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工業和信息化部備案管理系統
电竞下注app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