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橋大學教授古克禮:仰望星空的歷史意義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247 次 更新時間:2020-03-31 16:43:48

進入專題: 占星   古代科技  

趙靜一   古克禮  

  

   趙靜一:畢業于劍橋大學古典學系,獲學士、碩士及博士學位,為該系首位來自中國大陸的本科生。現任劍橋大學達爾文學院及李約瑟所研究員,研究方向為古希臘與中國哲學思想比較。2013 年獲國家優秀自費留學生獎學金特別優秀獎。曾受邀參與錄制BBC大型紀錄片《中國故事》。2018 年初,與勞埃德(G. E. R. Lloyd)爵士共同編輯的《古代希臘與中國比較研究》(Ancient Greece and China Compared)由劍橋大學出版社出版,成為該領域里程碑式的著作。

  

   古克禮:Christopher Cullen,劍橋大學東亞科學、技術與醫學史榮譽教授,達爾文學院院士,中國科學院榮譽教授。研究領域為中國科學史,包括數學史、天文史和醫學史等。獲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博士學位并留校任教,2003 至 2013 年間擔任李約瑟研究所所長及該所《中國科學與文明》系列叢書主編。

  

   古克禮教授應該是我認識的最可愛的學者之一了。用“可愛”形容一位知識淵博、令人尊敬的大學者,似有不妥,不過,面對一個學識高深又活潑有趣的人,你對他的感覺肯定不只是崇敬。古克禮教授是一個純粹的人,雖然數年前就已退休,但他對很多事物卻依然保持著孩童般的好奇心,對自己研究領域的熱愛也始終如一,從未改變。古克禮教授對生活的激情與熱愛,以及舉手投足間表現出來的灑脫與活力,不夸張地說,能為他至少減齡二十歲。前些天意外看到一張 1998 年的老照片,二十年過去,他竟然一點都沒變。

  

   我于博士二年級時初識古克禮教授。記得那時他剛剛做完一個小手術,大家關切地詢問他的健康狀況。他雀躍地對我們說:“我感覺棒極了!就像電視里鳥食廣告中的小鸚鵡一樣,重又恢復到了蹦蹦跳跳的狀態。”古老師就是這樣一個幽默風趣的人,聊天的時候,你會時常被他形象的比喻逗笑,當歡笑聲還在空氣中飄蕩時,古老師話鋒一轉,馬上又把大家帶到另一個無比有趣的新話題,因為他總是有滿腦子的趣事跟我們分享。古老師操著一口悅耳的貴族英語,說話時表情豐富,神采飛揚,無論言者還是聽者,都沉浸在對話的喜悅中。我暗自感嘆,如果不駐守在學術界,古老師一定會是一位十分出色的演員。

  

   當然,關于古老師的記憶并不只是這些好玩兒的家常。在李約瑟研究所,他曾做過一場題為“清代天文學家梅文鼎”的報告,給我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他的演講邏輯清晰且生動有趣,坐在臺下聆聽絕對是一種享受。天文史如此深奧難懂,而那天,他卻貌似不費吹灰之力便把其精髓傳遞給了聽眾,讓在場的每個人都仿佛跟著他穿越到了清朝,走進了歷史的長河中。

  

   2013 年底,李約瑟研究所為古克禮老師舉辦了一場退休酒會,現場氣氛輕松而愉悅。酒過三巡,古老師對我們說:“我現在終于不用去各處為李約瑟所拉贊助,以后可以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研究工作中了!我和夫人已經制定了下一步的研究計劃,足夠我們用三十年來完成!”

  

   一晃四、五個春秋過去,2018 年 4 月,我有幸在李約瑟所采訪了古老師。訪談主要圍繞中國的天文學傳統、古代世界的研究方法和路徑以及中國對科學的貢獻而展開。


1從伊頓物理老師到中文博士

  

   靜一:古教授,很榮幸有機會和您交談。請問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對中國產生興趣的?

  

   古克禮:我從 10 歲左右開始就對中國感興趣了。記得有一天,我母親帶我去圖書館,給我找到了一本美國作家寫的書,叫作《與龍握手》(Shake Hands with the Dragon)。作者講述了他與美國當地中國移民交往的故事,并有意通過這一故事來消除當時人們對中國人的歧視。書中描述了中國的歷史和文化,談到了孔子和中國的文字等,這一切都令我十分著迷。所以說,我從很早就對中國產生了興趣,不過,我真正開始研究中國歷史,已經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靜一:您的本科專業是工程,請問您是怎樣走入中國古典這一領域的?這可是一個不小的轉變。

  

   古克禮:這要從我上中學的時候說起。我 13 歲的時候,面臨一個選擇,就是要決定之后幾年專攻哪些科目。學校要求我在德語、科學或希臘語這三門學科中做出選擇。我的父母13歲時就輟學了,他們沒有能力給我提供職業規劃上的指導,于是我就聽由學校指揮,選擇了科學,雖然我當時對希臘語更感興趣。

  

   20 歲左右,我開始通過讀本學習古代漢語,從《孝經》、《孟子》、《論語》等經典著作入手。后來,在伊頓公學任教期間,我有幸接觸到一本古漢語教材,作者是杜勝(Raymond Dawson,1923 - 2002,牛津大學中文教授)。后來他得知我在自學古文,就主動邀請我每個月去跟他學習《莊子》。

  

   從牛津大學工程系畢業后,我曾嘗試攻讀材料學的博士學位。但是,一年后我便放棄了這一學科,轉而攻讀中國古典文獻的博士學位。之所以做出這樣的選擇,是因為對我來說,后者比前者有趣多了!我的個人感受是,當你對一個事物產生濃厚興趣的時候,你會學到更多的東西。

  

   靜一:您曾經是伊頓公學的物理老師。您覺得中學的教學經驗對您的研究有什么影響嗎?我一直很欣賞您作學術報告的方式,給人的印象非常深刻。

  

   古克禮:教學對于我做學術報告確實有很深的影響。我一直認為,你應當將觀眾對你的關注視作一種恩惠而不是你的權利。因此,你應當盡全力展現自己研究中有意思的一面,以及自己對這一課題的興趣。做學術報告時,如果只是一味地讀自己的文章,那我們上課、開研討會,還有什么意義呢?

  

   成為一名教師之后,我發現我對數學和物理知識的掌握僅僅停留在完成試題和通過考試這兩方面,而我當時并沒有能力解釋為什么某些方法是正確的,而其它方法卻不然。這意味著我應該從頭開始學習已獲取的知識,更加深入地去理解這些知識,從而建立起全新的認識。因此,我的研究方法——這也是我給我的學生的建議——就是要回到本源,從原始文獻出發,而不是從其他研究者的研究文獻入手。這樣一來,當你再來參考當代文獻的時候,一,你會很高興地發現這些文獻解答了不少令你產生困惑的問題;二,作為“新手”,你或許能發現其他人從未關注的一些點。如果你從其他研究者的文獻入手來研究某一課題,你是不可能讓自己的思想產生萌芽乃至成長壯大的。

  

   靜一:您最近幾年的主要工作地點是巴黎,但偶爾也會回到劍橋。您可否告訴我們在這兩個地方工作的差異?

  

   古克禮:相較于巴黎,劍橋的圖書館更容易獲取跟歷史和科學哲學相關的資料,而巴黎相當于倫敦、劍橋與牛津的合體,不用上火車便可以坐擁眾多學術資源。在法國,我時常在家里和我的夫人——漢學家詹嘉玲(Catherine Jami)一起工作。最近,因為我的研究興趣轉向她所熟知的十七世紀,我們的交流就更多了。嘉玲可以給我很多有用的建議,如指導我去參考相關文獻,我便成了她的“徒兒”。我覺得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人應該不斷嘗試新的課題,而不是永遠停留在自己所熟知的那一領域。

  

   靜一:所以說,您的研究興趣發生了改變,是嗎?或者說,您現在開始關注與以往不同的歷史年代?

  

   古克禮:從李約瑟研究所的行政職務解脫出來后,我有了更多的時間用于研究。先是完成了兩本書,作為之前工作的總結;然后又開始新的17世紀的課題。17世紀,東西方產生了第一次碰撞與對抗。傳教士們熟知中國的傳統,并且可以用古漢語撰寫書籍,給中國人講述歐洲人在天文學方面的發現。因此,研究傳教士對中國傳統的描述,以及一些中國人,如清初天文學家、數學家梅文鼎對他們的回應,還有由此引發的對自己文化的審視,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情。我可能對漢代更為熟稔,但研究17世紀并不是完全不同的事情,只是從另一個視角來看待我所熟悉的領域而已。

  

   提到傳教士,我要補充的是,這些人的意圖其實并不邪惡。在這些忠誠的信徒看來,為了不讓那些不信基督的中國人下地獄,他們必須用奉獻一生來“拯救”他們,即便這意味著自己的犧牲(有些傳教士在中國未能得到善終)。


2 中國的天文學傳統

  

   靜一:恭喜您的新著《天空的數字》(Heavenly Numbers)2017 年由牛津大學出版。能否告訴我們您撰寫這本書的初衷?

  

   古克禮:這些年我寫了許多關于古代中國計算天體運行和位置的文章,時間主要集中在約兩千年前這一時期,也就是早期帝國時代。我認為,把這些內容串在一起成為一個完整的故事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這是我的責任,這樣做也對得起我的薪水。我要做的就是把我所知道的最有趣的部分,用人們最容易接受的方式展現給讀者。有許多有關地中海文明的圖書做到了這一點,但我意識到并沒有類似的講述中國古代天體計算的英文著作。我希望這本書能夠為想要了解這一領域的人提供學習的路徑。

  

   靜一:關于天文史,我有幾個問題向您請教。首先,天文學(astronomy)和占星術(astrology)之間是怎樣的一種關系?您認為中國天文傳統開始的標志是什么?

  

   古克禮:我傾向于用 “astral”-tradition 來形容天文傳統,因為這既包含了天文學(拉丁文 astronomia),又包含了占星術(拉丁文 astrologia)。前者可以理解為天體運動的規則,后者可以理解為天體運動對人類世界的意義。

  

天文傳統有多種,我所研究的傳統始于帝國時代的初始時期。那時候中國開始有一個由政府建立的組織,長期觀察天體運行并進行記錄,這就是中國天文傳統開始的標志,和《左傳》里面的記錄截然不同。根據《左傳》里的記錄,我們可以判斷那時候已經有人能夠根據天象而預先計劃農歷日歷,并按需添加額外的月份“讓季節趕上日歷”。但這里涉及到的僅僅是個人,我們并不知道當時人們如何學習這些知識,以及什么樣的人會做這樣的工作。或許是世襲制,但這只是一個猜測。(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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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sunxuq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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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靜一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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