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佳明:左宗棠如何以家書齊家——讀徐志頻《左宗棠家書抵萬金》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431 次 更新時間:2020-03-31 15:59:21

進入專題: 左宗棠  

鄭佳明 (進入專欄)  

  

   左宗棠大名鼎鼎,大家都知道他是個偉大的愛國者,率領湘軍收復新疆。但是大多數人對他的了解,也只止于此。因為他爭議比較少,所以研究他的成果很多。家書是左宗棠研究深入的一個獨特門徑。近代以來史學界就不乏家書出版和研究成果,如《清十大名人家書》、《中國歷代名人家書》、《湘軍四大將帥家書精選》等等。左宗棠家書也在《左宗棠全集》中首次全部收錄。家書的以其真實性成為研究歷史人物的第一手史料,得到史學家的重視;以其親切私密的風格,為廣大讀者喜歡。晚清以來重要的湘軍將領、湖南名人的家書研究成果很多,對左宗棠的家書研究也有專著,也有博碩論文。但是大多數成果偏向于學術性,通俗性大眾性不夠。

   《左宗棠家書抵萬金》是徐志頻的研究左宗棠家書的新作,是近一個半世紀來首部對左宗棠家書做出深入解讀與全面述評的著作,除了全文照登其讀左宗棠三十余年所有家書之外,介紹了家書的歷史背景,與家書有關的人和事,闡發左宗棠的內心世界和其中的思想精義,釋疑解惑、引導閱讀,別開生面。這本書以左宗棠家書為綱,以家書時間順序為軸,書寫了一部晚清三十二年簡史,左宗棠家族史,左宗棠思想史。讀罷掩卷,一個真實、生動、豐富、深刻的左宗棠,躍然紙上。這本書既是左宗棠家書的深入研究,也對廣大讀者起到了導讀傳播的作用,把專家和大眾聯系了起來,具有時代氣息。徐志頻雖然是個年輕作者,但對左宗棠的研究已經相當深入,文字和史學功底不錯,思想見解也常有新意。

   “家書”總體上體現了左宗棠作為儒家知識分子和傳統士大夫的價值追求與人生信仰。家庭和家族的自治是社會、國家安定的基礎,“治家”是治國平天下的起點,從遠古時時代起,中國人就一直把家庭、家族關系,看作社會秩序的基礎,文化觀念的根基。“修齊治平”是孔孟之道對士子的基本要求,宋明理學強調的基本理念。“士子”一身二任,在家有“齊家”的責任,出門有“治國平天下”的義務;又是家和國的聯系紐帶、轉換的樞紐。左宗棠與其他湘軍將領一樣,深受湖湘理學的涵養,以齊家治國為己任,內圣外王為理想。湖湘理學是晚清湖南地區產生的“經世理學”,崇尚理學價值信念,實行經世致用方法。“修身齊家”是通過自己以身作則把全家帶好,從而使國家安定,社會穩定,人民安居樂業,可以說這就使左宗棠家書呈現的主題思想,價值觀和方法論。

   “家書”洋溢著左宗棠作為丈夫、父親、家長的那份責任感和親情,他用家書凝聚一家人,強化大家對家的認同。1852年離家之前的情況我們知之不多,他生命的后三十余年南征北戰,戎馬倥傯,沒有與家人在一起,如何“齊家”?三十二年,他與家的聯系見諸于十萬余文字。這么多內涵,通過精煉的文字表達出來,字字句句滲透著他骨肉之情與責任意識。

   三十二年家書連起來,既是一部晚清歷史也是湘軍一部的征戰歷史,還是他自己的人生經歷。家書記敘了他治國平天下的事跡,率領新建的五千楚軍解祁門之困,攻占杭州,剿捻平亂,西征新疆,血雨腥風、驚心動魄、勞苦功高,節節高升。艱難困苦的西征,老病之驅的掙扎,雖然只幾筆帶過,但妻子兒女如在場一般,像一家人坐在庭院聽他娓娓道來,孩子們知道了老父親的作為與情感,妻子也“見字如面”,聊慰相思之苦。征戰、調防、籌餉、用人、皇帝恩賞、人際交往,很多本不需要向家人敘說的事情,他都一一提到。既不是邀功,也并非炫耀,僅僅是平等的分享,僅僅是與親人的溝通,讓全家人在同一個時空和氛圍中存在,讓孩子認同這個千里之外的父親,和這個天各一方的家。他通過家書,讓孩子和夫人更了解他,跟他一起馳騁疆場,跟他一起艱苦奮斗,跟他一起嘔心瀝血,跟他一起長時間的思索,這樣就使他們成為了一個家,用心何其良苦!

   順便講一句,大家都知道左宗棠是窮書生,倒插門女婿,周夫人不僅沒有任何輕慢之意,反而對大器晚成的丈夫一往情深,賢德無比,以至胡林翼贊譽周夫人是“閨中圣人”。左宗棠除了單獨給周夫人寫信之外,不斷在給孝威的信中,要求孩子轉達對他們的母親、他的夫人的問候和關心,這無疑在孩子的心目中,確立了對母親尊重,對父母親密關系的認知,對父親品德的敬重,對家庭的珍惜。周夫人不幸于他58歲時去世,左宗棠萬分悲痛之余,去信親自安排后事,讀了讓人心痛動容。

   一個家最先有的是夫妻關系。夫妻關系如何對家庭類型、文明程度、孩子的教養與出息,至關重要。“齊家”首先是夫妻之道,左宗棠與周夫人離多聚少,卻恩愛一生。在父權社會里,男性是主要方面,起決定作用。左宗棠在外自信驕傲,連巡撫都不放在眼里,可是對夫人卻一腔俠骨柔情。他有自己的夫妻理念。他在給侄子左奎叟的信中說,好的夫妻相處的標準,像愛兄弟一樣愛老婆,像待客人一樣待妻子,以感情相聯結,以禮數待人,只有這樣夫妻才可以做得久。他在信中列出了一個夫妻之道的基本標準,“夫婦貴在同心”,“一床無兩人”,意思就是,兩人要同心同德,不要同床異夢。

   中國流行一句話,以“孝”治天下,人們往往忽視了對父親的要求,前提是父慈子孝。家書告訴我們,左宗棠齊家,身教勝于言教,身教言教并重。如果說自己的故事和心路歷程是身教,那么他對兒女的關切和教誨,常常流露筆端,溢于言辭。對孩子,他把做人放在第一位,首先他要求要求孩子做好人。他反反復復的講,要做好人。什么是好人?他要求孩子樹立正確的人生觀,要學習先賢,做“古時圣人豪杰”,;何為圣人豪杰?他的標準是“上報國恩,下拯黎庶”;應該樹立什么人生目標?他現身說法,“我生平于仕宦一事,最無系戀慕愛之意,亦不以仕宦望子弟。諺云:富貴怕見開花。我一書生,從枯寂至顯榮,不過數年,可謂速化之至。絢爛之極,正衰歇之征,惟常盡力,以上報國恩,下拯黎庶,做我一生應做之事,為爾等留些許地步”。讀到這里讓人想起曾國藩的“求闕”之說,曾氏認為最美好的時光是“花未全開,月未圓”。左宗棠與曾國藩的心是相通的。“上報國恩,下拯黎庶”,視富貴如浮云,他們的人生目標和富貴觀念不謀而合。

   如何做一個好人,左宗棠教育子侄,“慎交游,勤耕讀;篤根本,去浮華”。第一,“要讀書”,“刻刻念念以學好為事,或免為下流之歸”。他在給兒子孝威的信中說:“爾等更能蘊蓄培養,較之寒素子弟,加倍勤苦力學,則詩書世澤,或猶可引之弗替,不至一日漸滅殆盡也”;第二,讀書不只為做官,讀書是為了使用,讀書為了做事。在科舉道路和讀書的關系上,他要求孩子做實事、立實功,他為左氏家廟所撰楹聯:“縱讀數千卷奇書,無實行不為識字”,要求子孫“識得一字即行一字,方是善學。終日讀書,而所行不逮一村農野夫,乃能言之鸚鵡耳”。否則,“縱能掇巍科、躋通顯,于世何益?于家何益?非惟無益,且有害也”。不鼓勵孩子一心一意的攀登那個僵化死板的科舉臺階。第三,要勤儉。同治元年(1862年),他給兒子寫信:“念家中拮據,未嘗不思多寄,然時局方艱,軍中欠餉七個月有奇,吾不忍多寄也。爾曹年少無能,正宜多歷艱辛,練成財器,境遇以清苦淡泊為妙,不在多錢也。”他身居高位后,并非沒有錢,但為了保持寒素家風,告誡子孫以“清苦淡泊為妙”。

   俗話說,家人眼中無英雄,在家庭里。一仰一俯,一呼一吸,一笑一顰,一言一語都是自然而然的,在家人面前總是比較真實的,長久的裝是裝不像的。家也是一個容易出問題的地方,專制、偏心、溺愛、懶惰、貪心,各個小家庭,一個大家庭,矛盾重重,錯綜復雜,也是難以搞清楚的地方。我在北大歷史系讀書的時候,田余慶先生的夫人,我的經濟學老師李克珍教授,跟我說了一句話,夫妻生活、家庭生活,最能暴露人的世界觀、人生觀,這句話我記了幾十年。家,既是人格的搖籃,也是人性成長的伊甸園,還是人的靈魂無以遁形的神圣殿堂。

   左宗棠作為一個南征北戰的統帥,用“日理萬機”,“心力交瘁”形容都不為過。特別是后期,作為一個六七十歲的老人,可以說身心疲憊,曾在信中告訴家人,行走要借助拐杖,無論多么艱難困苦,無論多么錯綜復雜,無論如何征戰疲倦,他對遠方家人的思念關懷都不曾減少,他的家書如鴻雁飛過萬水千山,到那間居住著親人的屋子,到那些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心中。一個統帥、一個英雄、一個圣賢、一個書生。這些家書譜寫了他偉大人格的頌歌,永遠映照著千千萬萬為父為夫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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