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煉:當你直抵命運的深度時,一切語言都將向你敞開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3571 次 更新時間:2020-03-30 10:08:56

進入專題: 中國詩歌   后鋒   中國文化   漢語   楊煉  

楊煉   韓宗洋   梁振杰  

  

   學人君按:楊煉(1955—),當代詩人,朦朧詩代表人物之一,諾貝爾文學獎熱門候選人。1955年出生于瑞士伯爾尼,6歲時回到北京,上世紀七十年代后期開始寫詩,成為《今天》雜志的主要作者之一。1983年,以長詩《諾日朗》轟動大陸詩壇,其后,作品被介紹到海外。1988年被中國內地讀者推選為“十大詩人”之一,同年在北京與芒克、多多等創立“幸存者”詩人俱樂部。八十年代末期先后赴澳大利亞、新西蘭、美國、瑞士等多國做訪問作家、學者,開始了他的世界性寫作生涯。楊煉的作品以詩和散文為主,兼及文學與藝術批評。迄今共出版多部中文詩集、散文集、文論集,作品已被譯成二十余種外文。楊煉等詩人的寫作標志著中國80年代文學黃金年代的開始,楊煉本人曾對海子在詩歌寫作中的“史詩”創作方面有深遠的影響,而海子之死,則標志著這一時代的結束。我們最后敲定發表這篇訪談的日子(學人Scholar公眾號3月26日首發),恰巧也是海子的祭日,冥冥中或有天意。 也以此訪談表達緬懷。

  

   采訪人:韓宗洋 梁振杰,以下簡稱“學人”。

   訪談時間:2019年11月28日

  

(歡迎關注學人Scholar)


采訪手記

  

   1978年,中國北京的街頭,一群瘦削的年輕人,理想十足而野心勃勃,吼出:“用自己的語言書寫自己的感覺”。

  

   那時的他們不會想到,這句話劃定了詩與非詩的界限,開啟了燦爛的八十年代與當代中國瑰麗的詩歌創作。

  

   而那群年輕人中,有一個蓄著長發的魅影,楊——煉!

  

楊煉(左一)與顧城(左二)、北島(右一)等人合影

1985年于北京,圖片來自網絡

  

   和很多人一樣,我第一次看到楊煉這個名字,是在海子的傳記中:“海子在創作初期受朦朧詩人,特別是楊煉的影響。”我當時沒有想到,這兩個字會在自己之后的閱讀,還有和中外作者的交流中不斷出現。隨著對他了解的不斷加深,我逐漸意識到他在中國現代詩歌史上是一個繞不開的人。

  

   從他參與象征著中國語言浴火重生的朦朧詩派與文化潮開始,再到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后與全球的接軌與碰撞中,他在國際間的穿梭,他,以及同期的那批詩人,如現代漢語的發展一般,在一次次的絕境中不斷的重生,并且在現在這個不確定的世界中,不斷地面對著,討論著新的問題,進行著新的語言實驗。

  

   “楊煉”,這短短的,一平一仄的兩個音節,如他自己《總集》的序里提到的“小長詩”一樣,小小的,有限一人,濃縮進了說不盡的:當代中國詩歌史。

  

   在這篇采訪中,我東施效顰,“用自己的興趣提自己的問題”,選取了自己過去數年的閱讀中,和國內外不同的詩人的討論中,積累的跟楊煉有關的中文詩歌問題:詩人與時代、持續寫作的艱難與可能、詩歌的翻譯、漢語的現代發展、詩人與研究者的關系,還有一些往事。它是說給自己聽的,但這個“自己”,就是每一個具有了自我意識的個人。

  

   我刻意回避了政治問題,以及詩歌外的故事。這樣做,當然有對于不合時宜的恐懼。但主要原因,還是我覺得在當下的語境中,一些非此即彼的斷言式話語已成為泛濫的重復,過多蘊含褒貶的詞意因中性詞的缺失,在音調上缺少沉默而不可辨認;滿足愛好者好奇心的內容,也因通貨膨脹變成了一種漸趨廉價的商品。熱心于提供這些音樂與商品的人應該有很多,在這些方面,讀者可以從別處讀到比我所能提供的,好得多的內容。

  

   我深知這篇短短的采訪遠遠稱不上開頭所討論的,“當代中國詩歌史”這一宏大的話題,如果這篇采訪能為中國當代詩歌史提供一個小小的注腳,就已超越了我最初的預想。

  

   最后,由衷感謝楊煉接受我的采訪,回答我的問題。感謝黎振宇的大力支持,梁振杰對稿件的多次校改與對采訪提綱提出的建議,沒有你們的幫助,這顆種子是不會發芽結果的。

  

訪談人:韓宗洋 梁振杰



詩人楊煉(攝影:羅桂紅)


一、中國文化需要一把“鑰匙”

  

   學人:顧彬(按:德國著名漢學家)曾提起你、王家新、翟永明、歐陽江河、唐曉渡、多多等人,說你是最重要的詩人之一。

  

   楊煉:我覺得顧彬[1]對我的認識還是很有道理的。廣義來說,詩歌是文化最核心的東西,尤其是中國從“文革”到現在的這段歷史,社會和思想的變化都是詩歌引領的。從朦朧詩開始到八十年代的文化反思發展,九十年代后中外詩人的世界性游走,二十一世紀全球化的中國和世界在這樣的語境當中,詩歌所起的作用是建立一種有深度的關聯,而不是泡沫式的經濟意義上的關聯。在這個意義上,中國這樣古老、自成一體的文化傳統,身處一個現代性的時空,想和全球化的世界構成銜接,需要一把“鑰匙”,一把能打開不同“門”的“萬能鑰匙”。而我覺得,詩歌憑它的思想深度和語言的美學深度,能成為這樣一把“鑰匙”。

  

   我所經歷的,從1978年《今天》[2]雜志創刊到現在,這四十年就是整個當代詩歌史。我作為《今天》的第一批主要詩歌作者之一,實際上也代表了這段短暫而豐富的,不斷自我深化的詩歌歷史。這四十年是中文詩歌艱難地成熟的過程。所以,顧彬把我作為當代詩人中比較重要的案例之一時,點中了一個要害,即我的創作從開始就不愿把詩歌停留在現實的表層,比如跟隨政治環境的口號去創作,而是在對歷史、文化和語言的反思中,追求一種更深層的東西。所以,回首看我正在出版的《楊煉創作總集:1978-2015》[3],其中每一部作品都是一個思想和藝術的項目,是不停深化和推進的。作為一個詩人來說,我覺得應該把它看成一個文化案例而不只是文學案例。

  

   學人:你在《楊煉創作總集:1978-2015》出版之后會繼續創作嗎?

  

   楊煉:首先我得說,這個不叫全集,它只包括這個時間段的作品,而這個時間段之后,歷史和時間都會繼續,我的創作肯定也會繼續。實際上,這套“總集”并不是我18年來真正的總集,因為還有很多作品,比如我的《艷詩》[4]和另外一部詩集,以及相當多的文章也沒有收在里面。它只是約略狀態的總集。就像剛才說的,我把每一本詩集稱為一個思想和藝術的項目,而不是簡單地叫一本詩集。一個項目完成以后不能重復,或者沒有必要重復,因此,下一個項目必須提出新的問題,有新的,更深刻的挑戰。在這個意義上,這五本已出版的總集,只能意味著它們是一個狀態的完成,而我肯定要往前走。

  

二、“后鋒”詩人:“深度”是不可替代的東西


   學人:你大概在20世紀初提出一個詞叫“后鋒”[5],什么是“后鋒”?

  

楊煉:這個詞是跟著“先鋒”來的。在文學和藝術領域,“先鋒”一度非常流行。我認為,“先鋒”這個詞先天內含著時間觀念,(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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