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甘本在新冠病毒上的無知和愚蠢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481 次 更新時間:2020-03-29 22:43:53

進入專題: 阿甘本  

吳萬偉  


阿甘本在新冠病毒上的無知和愚蠢


阿納斯塔西·伯格 著 吳萬偉 譯

  

   意大利哲學家對新冠病毒的干預是一種癥狀,證明理論已經墮落為偏執狂。

   新冠病毒疫情空前的不確定性已經將我們精心制訂的計劃全部打亂,并以平等的速度弄得我們坐臥不寧,難以集中精力。焦慮的主要表現是完全沒有能力集中注意力,我們嘗試“在家工作”的努力大部分被消耗掉了,只是茫然失措地盯著手機瀏覽推特、《紐約時報》和《衛報》的首頁。各種媒介上發布的文章充斥著難以理解的圖表曲線和令人懷疑的建議。我們覺得,這些背景呼吁的不是更多流行病學家的模式而是哲學探索。畢竟,“我應該怎么辦?”的問題是第一個哲學問題,即我應該如何生活的一種變體。

   顯然非常適合完成這個任務的人及時出現在我們的面前。意大利哲學家和文化理論家吉奧喬·阿甘本(Giorgio Agamben)一直是哲學探索的典范,長期以來致力于探索哲學反思如何能幫助我們評價心靈很少能理解的秩序災難----最著名的是納粹大屠殺所造成的道德隱含意義。他以有關“生命”概念的思想史和政治史的研究以及政治權力體系對生命威脅的研究而聞名天下。

   阿甘本在兩篇短文(發表在意大利日報《宣言報》(Il manifesto)上的“動機不明的緊急狀態激發的例外狀態”,譯成英文后發表在《立場政治》(Positions Politics)上,第二篇“澄清”的英文譯本最初發表在人文博客“對自我”(An und für sich)上)中,將他的典型概念結構用在全球對新冠病毒疫情做出的反應上面。他寫到,針對“所謂的新冠病毒疫情”的緊急措施是“狂熱的、非理性的和絕對無正當理由的”。阿甘本堅持認為,新冠病毒(在2月底的時候)是“通常的流感,與每年都會影響我們的流感沒有多大不同。”

   因為很多讀者現在都已經了解到,即使按照最保守的估計,新冠病毒的致死率也比普通流感高出十倍以上---大約是1%,而普通流感的致死率是0.1%。但是,畢竟,我們閱讀阿甘本是要了解脫離事實的東西。在阿甘本看來,重要的不是經驗處境而是政治處境。這里,我們看到經典形式的阿甘本。真正的“例外狀態”,也就是說真正的威脅不是疾病本身,而是“媒體和當局”圍繞疾病創造出來的“恐慌氛圍”,這能夠讓政府引入極端的限制措施來阻止人們行動、聚集和日常社交活動。而如果沒有了這些東西,我們的日常生活和工作很快就會變得面目全非,根本辨認不出來了。停工和檢疫等事實上不過是“使用例外狀態作為正常管理范式的越來越嚴重趨勢的”另一種表現。他提醒我們,政府總是更喜歡使用例外措施進行管理。如果你感到納悶我們該如何從字面意義上理解這個批評加陰謀的理論,他補充說,“一旦反對恐怖主義的合理性耗盡之后”,僅次于它的最好借口就是“疫情干預了”。

   就像感到困惑不解的《福克斯新聞》的精神支柱一樣,阿甘本得出結論說,旅行禁令,取消公共和私人活動,關閉公共和商業機構,強制實施檢疫和監督全都是“小題大做”的伎倆:僅僅因為稍微嚴重一些的普通疾病而大陣仗地行動,我們付出的代價未免過于高昂。

   法國哲學家讓-呂克·南希(Jean-Luc Nancy)稱阿甘本為“老朋友”,他在被廣泛傳播的回應文章中不贊同阿甘本的做法,把攻擊的焦點集中在政府身上,將其作為危機唯一的罪魁禍首,但是,他承認阿甘本有關恐慌性存在的永久狀態造成危險的籠統論證:“整個文明都被卷進去,對此毫無疑問。”不過,南希答復中最值得注意的部分是,“幾乎30年前,醫生認定我需要進行心臟移植手術。老朋友吉奧喬是少數幾個建議我不要聽醫生的人之一。如果聽從他的建議,我可能早就死掉了。犯錯誤是可能的。”

   南希的話沒錯:我們有可能犯錯誤。但是,阿甘本對任何種類的機構性干預的教條式懷疑能被正確地歸類為錯誤嗎?其思想習慣是否已經變成了一種病態的厭惡呢?無論如何,南希的個人逸事顯示出,阿甘本的言論立場如果應用在真實世界中可能產生的利害關系有多么巨大:親人尤其是老人和弱者的性命都會失去。

   不是說阿甘本不允許老朋友說話打擊他的信心,更不要提疫情在意大利肆虐造成的巨大破壞,每天數以千計的意大利人因疫情死亡似乎只能堅定他的決心。

   在第二篇文章“澄清”中,阿甘本優雅地承認我們的確遇到了疫情,根本不提容易讓人造成誤解的經驗性主張。(啊,幾乎忘了,有個例外是值得注意的:阿甘本宣稱“過去出現過更加嚴重的疫情,但是沒有人想到像現在這樣以此為理由宣布國家進入緊急狀態,完全禁止我們到處走動。”這個說法不符合事實。正如阿甘本的精神教父米歇爾·福柯(Michel Foucault)在《規訓與懲罰》中詳細論述過的那樣,早在1600年,為應對疫情做準備的措施中就包括完全限制歐洲城市內部和城市之間的流動。“人人都被固定在自己的處所,如果有移動,不僅接觸傳染,自己的生命面臨威脅,而且會受到懲罰。”)在”澄清“的大部分篇幅里,阿甘本的焦點集中在針對全世界很多國家采取嚴格禁令的另一個原則性反對意見:犧牲多少算太多了?

   阿甘本正確地觀察到,疫情反應過當的問題不是科學問題而是道德問題。答案并不是顯而易見的。這里,阿甘本至少提出了一個嚴肅的問題。這恰恰是我們希望人文學者能夠幫助我們回答的那種問題。

   阿甘本談論問題的方式被置于一種區分的框架下,一邊是我們的生物學存在的“赤裸生命”,一邊是他認為更高級別的社會生命或論理生命。他注意到“令國家陷入癱瘓的第一波恐慌因素顯然是,我們的社會不再相信除了赤裸生命之外的任何東西。”在我們歇斯底里的恐慌中,采取大力神赫拉克勒斯般的努力避免身體傷害,我們已經令自己陷入很容易喪失更高秩序的風險之中:犧牲我們的工作、友誼、家人、宗教禮儀(首先遭受影響的就是葬禮)和政治承諾等。這樣一來,我們或許維持了生物學意義上的赤裸生命,但是,我們將在此過程中消滅任何賦予生命以意義的東西,讓人生值得過下去的東西。

   阿甘本把老掉牙的術語包裝成對不動腦子的道德教條的大膽抵抗。

   而且,一門心思要不惜一切代價生存下來和保護“赤裸生命”的努力,不僅本身構成精神上的失敗,而且把我們變得相互仇視和對立,威脅到建立有意義人際關系的可能性,因而破壞類似“社會”的任何東西:“赤裸生命--以及喪失這種生命的危險---不能將人們團結起來,反而讓人們變得盲目,讓人們陷入自相殘殺的分裂局面。”偏執狂驅使我們將其他人看作“疫情傳播者”,是需要不惜一切代價躲避的人。我們都不知不覺沉浸到反對內心敵人的戰斗中,這個敵人就潛藏在每個其他人身上,這樣一種狀態事實上就是“一種內戰”。阿甘本預測,這樣的后果將比疫情本身更加嚴重,破壞性影響也更持久。他最后總結說:

   正如戰爭留給和平的遺產是一系列不吉利的技術從帶刺鐵絲網到核電廠一樣,人們也很可能尋求繼續推行醫療衛生緊急試驗之后的東西,這些是政府之前沒有成功變成現實的措施:關閉大中小學校,全都在網上上課,永久終止聚會和闡述政治和文化理由的發言,相互之間使用數字信息交流,在任何地方都嘗試用機器替代人與人之間的每一次接觸,隔絕傳染的機會。

   阿甘本說我們付出的代價過于高昂,他顯然是正確的:對疫情的回應要求我們無論是作為個人還是整個社會都要做出巨大犧牲。而且---暫時把陰謀妄想癥放在一邊,存在真正的風險,病毒將減弱公眾對可能威脅民主自治的政治措施的抵抗:監督措施的大量使用,行政部門的權力被大肆擴展,民眾行動自由和聚會結社自由遭受限制。

   但是,注意到潛在成本是很容易的事,更加困難得多和更加危險得多的是弄清楚我們究竟要為什么做出犧牲。如果僅僅致力于我們生物學意義上的生存,這種人就僅僅是名義上的人(一具行尸走肉而已),自愿選擇這樣的人生不僅是個人犧牲而且是全社會范圍內的道德自我傷害形式。阿甘本說得沒錯,但是,這真是我們現在做的事嗎?

   當然,有一些人拒絕遵從當局的建議---佛羅里達放春假的學生們,在圣帕迪節( St. Paddy’s Day) 聚集在酒吧狂歡的人。這些是阿甘本呼吁的道德英雄嗎?與此同時,我們這些帶著沉重心情擁抱限制我們自由的措施的人,并不僅僅在竭力維持赤裸生命的存在。我們歡迎對我們生活采取的各種機構性限制(事實上有些時候,我們希望政府盡快引進這些措施),我們已經敦促朋友和家人(尤其是頑固不化的家長)做同樣的事,不僅僅是要避開“感染風險”,不僅僅是為了挽救赤裸生命,實際上也不僅僅是為了挽救別人的赤裸生命,而是出于道德命令:履行社會保護弱者的巨大威力,無論這些人是我們的親人還是其他人。

   首先,我們是為了同胞---父母、祖父母、和所有身體脆弱的人在做所有這些事情。沒有什么比維持赤裸生命的說法更加荒謬不堪的了。我們關心這些人是因為他們是我們的親人、我們的朋友、我們共同體的成員。

   上星期,我的未婚夫和我取消了原定要在夏天舉辦的婚禮。我們這么做是要讓包括身體風險很高的公公在內的客人能夠在稍晚一些時候更安全地參加這次社交活動,來慶賀我們做出將兩個人的生活命運綁在一起的決定。我們現在被禁錮在公寓里實行自我隔離以便我們能夠隨后拜訪他的父親,而不是現在返回倫敦,讓公公的健康陷入危險之中。如果運氣好,我們或許都要一起慶祝那個婚禮。如果幸運,我們的孩子將來有一天將遇見他們的爺爺。阿甘本哀嘆,我們因為害怕感染的風險而在犧牲“社會關系、工作、友誼、仁愛、宗教和政治信念”。但是,我們做出犧牲不僅僅為了任何人的赤裸生命,我們做出犧牲是因為要與親人分享快樂和痛苦,要共同努力和一起娛樂,無論是年輕人還是老年人,無論是病人還是健康人,這其實就是“生命的正常狀態”的實質內容。

   阿甘本詢問,“如果除了生存之外沒有任何價值觀,這個社會將變成什么樣子呢?”在某些情況下,這是非常好的問題。但是,在當前情況下,這個問題提得十分盲目。阿甘本相信這是他生活的社會嗎?當這位哲學家環顧四周,他真的除了赤裸生命的掙扎就看不見任何東西了嗎?果真如此,阿甘本的“澄清”或許以一種他意料之外的方式暴露了他的心態。我們或許認為這是說明“赤裸理論”的典型例子:把老掉牙的術語包裝成對不動腦子的道德教條的大膽抵抗。有時候,在環顧四周之前,避免使用晦澀深奧的理論體系的確是非常明智的做法。如果想尋找當今如何生活的智慧,我們可能需要向別處求助。

   作者簡介:

   阿納斯塔西·伯格(Anastasia Berg),劍橋大學哲學系青年研究員,《要點》雜志編輯。

   譯自: Giorgio Agamben’s Coronavirus Cluelessness By Anastasia Berg

   https://www.chronicle.com/article/Giorgio-Agamben-s/248306?key=

  

    進入專題: 阿甘本  

本文責編:sunxuqian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vasnj.com),欄目:最新來稿
本文鏈接:http://www.vasnj.com/data/120634.html
文章來源:愛思想首發,轉載請注明出處(http://www.vasnj.com)。

3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工業和信息化部備案管理系統
电竞下注app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蜘蛛词>|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 <文本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