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從“中西對照”到“化異歸同”——宗白華形上學美學的跨文化闡釋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13 次 更新時間:2020-03-29 00:20:19

進入專題: 宗白華  

李勇  

   摘要:宗白華的形上學系列筆記改變了他的美學的知識屬性,由藝術美學變成了哲學美學,從而體現出了完整的系統性、現代性和跨文化性。宗先生的形上學美學是一個以天道為宇宙本體、以體悟為人生意義、以觀象為具體方式的哲學理論系統。這些特性的形成主要得益于宗先生對于中西方哲學的融會貫通,其融會方式是通過中西對照、以中化西、中西互補和西說中解建立形上學美學,不僅為中國美學與西方的對話提供了通道,也為建構涵蓋中西方不同哲學傳統的跨文化美學建立起了基本框架。宗先生的這種融會中西的形上學美學給跨文化研究帶來的啟示是,以文化融合為跨文化研究的目標,走上化異歸同的文化交融之路,推動不同文化在鏡像互照的過程中更多地看到對方的優點,從而為不同文化中的當代人建立起安身立命的共同文化依據。

   關鍵詞:宗白華; 形上學美學; 跨文化研究

   作者簡介:李勇,蘇州大學文學院教授

   宗白華的《形上學》筆記公諸于世以來,學界對于其散步美學有了新的認識,發現了其散步美學不僅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么隨性散漫,而且隱藏著深邃的形上學根基。不管我們把這個形上學根基稱為生命本體論還是天道論,總之,宗白華的美學中哲學的一面顯現了出來。問題是宗白華美學的哲學基礎是如何形成的?他的這些哲學筆記中所蘊含的思想方法對于我們今天討論文藝學美學問題有哪些啟示?

  

   一 宗白華美學的再定位

   《美學散步》出版以后,李澤厚先生的序文對宗白華美學思想的定位幾乎成為學界的定論。李先生概括出的宗白華美學的三個特點是感性的直觀把握、中國古典的、詩化的。就當時行世的宗白華美學文本的形態看,宗白華美學給人的印象的確如此。隨著1994年《宗白華全集》中公布了未刊的《形上學》、《孔子形上學》、《格物論》等筆記,宗白華美學的特點成為學界關注的一個新問題。無論是葉朗先生還是林同華、王錦民、章啟群等論及這些筆記的學者都一致認為,這些筆記充分證明宗白華美學不像以往的學界所認為的那樣屬于自下而上的美學。章啟群先生甚至認為“宗白華是20世紀中國唯一的可以稱為有自己思想體系的美學家。”[1]宗先生是不是“唯一”具有自己的體系的美學家可以暫不討論,但宗先生的《形上學》筆記公諸于世后,他的美學思想的哲學基礎得以呈現的確是事實。他的形上學筆記中建構起了怎樣的哲學體系?他的哲學體系與美學理論之間又有何關系?

   就形上學筆記的哲學體系而言,宗先生建構起了一個以天道為宇宙本體、以體悟為人生意義、以觀象為具體方式的哲學理論系統。宗先生的筆記內涵豐富、復雜,以筆記的形態表達出深邃的思想,不少地方需要仔細的考辯方能解釋清楚。筆者在此只能陳述大致輪廓。就宇宙本體而言,宗先生借用了中國古代哲學中的天道思想,認為宇宙的本體是一種無法用數理邏輯分析論證的天道。它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和諧的、有機的、充滿活力的整體。宗先生說:“‘唯圣人為不求知天’,說天是超感官的后面的實在,是毫無把握的,只知道自然中有一種生生不息的運行著的理法,便天之亦可、神之亦可、道之亦可,用不著去深求。”[2]在宗先生看來宇宙本體是不可言說、運行不息的生命體,至于稱為天,或稱為道,或稱為神皆可。但是這種宇宙本體又不是盲目混亂的,而且有其自身的運行法則的。人可以通過觀天象體悟這些法則,并順應這些法則。用一句話概括,這個宇宙本體是“生生而有條理”的。它有自己的旋律,人不可以用數理邏輯、幾何學、物理學的方法認識它、分析它,卻可以用自己的生命體悟它。這種“天道”成為宗白華哲學思想中的核心概念。

   就個體生命意義而言,宗先生認為人生天地間,就是以個體生命體悟超然的天道的過程。其核心是“治歷明時”與“正位凝命”,即人在自然宇宙之中要體認自己的處境,應合自然宇宙的生命節奏與旋律,這樣的人生就是有意義的。宗先生說:“革與鼎為中國人生觀之二大原理,二大法象。即‘治歷明時’與‘正位凝命’是也,一象征時間境,一象征空間境,實為時空合體境。”[3]人生活在世界上,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態度就是要明白自己在時空中的位置。治歷明時是要確定自己在時間中的位置,正位凝命是要確定自己在空間中的位置。時空又是一體的,人要在對宇宙天地的體悟中感受自己的處境,將其建構為人生意義的依據。正因為以對此處境的體悟為基礎,中國人才形成了“重人事而順天道”的人生觀。宗先生說“重人事而順天道,舍人事而無天道,為中國特有精神。重人事故自強而不息,順天道故樂天而知命。故曰:‘下學而上達’。”[4]因此,在宗先生的哲學體系中,人生的意義可以表述為:人生天地之間,應體認自己的處境,自強不息,不違天道。

   那么,人如何才能體認自己的處境?如何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宗先生所說的“默然識之”是一種途徑,觀象則是一種具體的方式。中國人不是用幾何學、物理學、化學等自然科學的數理方式來認識世界的,而是用觀象的方式來感悟世界的。觀象就是要從可見的現象之中體悟出天道,體悟出自然的節奏與旋律。默然識之,就是要以情絜情,了然于心,不是用準確的語言明白說出,更不是用科學的公式計算出來。宗先生指出“象即中國形而上之道也。象具豐富之內涵意義(立象以盡意),于是所制之器,亦能盡意,意義豐富,價值多方。宗教的,道德的,審美的,實用的溶于一象。所立之象為何?‘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老子曰:‘執大象,天下往’,斯殆大象矣乎!”[5]可見道是由象呈現出來的,讀懂了這些象,就能明天道,就能明白人生的意義與價值。不僅自然萬物可以看成呈現天道的象,文學藝術以及文化禮儀器物也無不可以體現難以言說的天道。觀象體道就成為人的文化實踐,也成為人之為人的依據。

   由此可以看出,宗先生的哲學思想既是一種形而上的玄思,也是一種生命體驗,在這個意義上他的哲學/形上學是一種美學,或者說是一種具有美學屬性的形上學。什么是形上學?宗先生用的是康德的定義,他明確說過形而上學是譯自德文metaphysik。他指出:“蓋形而上云者,即超乎空間時間之外之謂也。”“是故空間者,萬象所同具,時間者,萬變所同循;宇宙之間,未有一事一象,能離此而存焉。有之,其唯形而上之道乎?”[6] “形而上之道”的觀念當然是來自《易·系辭》中“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的說法。無論是來自康德還是系辭,宗先生都是把他的形上學定位為對超越具體時空經驗的根本問題的理性探索。這種形而上學是一種哲學思想體系的根基,所以也有第一哲學之稱。美學作為哲學的分支當然也應以形而上學為基礎。宗先生在介紹美學的知識系統時曾指出:現代的經驗美學“以前的美學大都是附屬于一個哲學家的哲學系統內,他里面‘美’的概念是個形而上學的概念,是從那個哲學家的宇宙觀里面分析演繹出來的”。[7]從宗先生的形上學體系看,他的美學恰恰就是一種哲學美學,一種自上而下的美學。當然,在宗先生建構自己的形上學理論體系的時代,西方的美學研究已經是現代經驗美學為主流了。早在寫作形上學筆記之前,宗先生1925-1928年間寫的美學講稿中就已采用了經驗美學研究美感、美的創造、藝術作品和美的應用等問題的框架。為何到三十年代宗先生反而回到古典美學的形上學建構仍然是個未解之謎。但無論其中有什么原因,有了形上學理論體系為根基,宗先生的美學就被納入其哲學/形上學系統之中。這給宗先生美學的知識屬性帶來兩個至關重要的改變:其一當然是讓人們找到了重新理解宗先生廣為人知的美學觀點的新維度,我們不得不將其對藝術問題的具體論述與哲學思想聯系起來理解,闡發其美學理論的哲學內涵。這不僅僅是在其美學思想中補充哲學基礎這樣的機械拼貼的問題,而是從理論內涵上重新認識或改造其美學思想的定位問題。比如在形上學體系中來理解宗先生的意境說,我們的關注焦點就必須從“情景交融”、“虛實相生”的藝術理論層面轉移到哲理層面。宗先生說:“中國人對‘道’的體驗,是‘于空寂處見流行,于流行處見空寂’,唯道集虛,體用不二,這構成中國人的生命情調和藝術意境的實相。”[8]在藝術意境中體悟道的存在,這才是宗先生意境思想的精髓所在。其二,是形上學筆記中所建構的哲學體系改變了宗白華美學的屬性。我們必須從哲學的角度把這些藝術理論放在形上學體系中來重新定位。這些對具體的藝術問題的討論其實是詩化哲學,討論的對象是藝術,但討論的問題卻是哲學問題。比如宗先生所欣賞的中國畫的節奏之中蘊含的是一種庖丁解牛式的宇宙旋律,這正與宗先生的形上學中將宇宙的本體理解為“生生而條理”的永恒運動相吻合。

   從宗先生的形上學來看他的美學,其美學也應屬于形上學的一部分。宗先生的形上學將宇宙之本源/本體追溯到中國傳統哲學中的天道,是否意味著宗先生的美學真的像人們所認定的那樣屬于古典的呢?從宗先生形上學建構的目的看,他是要為現代人尋找安身立命的依據,他的美學思想中的一個主題就是“人生的藝術化”,就是要在現代性語境中重構一種新的人生觀,取代古典的宇宙人生模式。從這個意義上說,他對中國古典哲學思想資源的闡發,實際上就是一種現代轉換。從形上學建構語境看,宗先生已發現現代性的內在矛盾,他從中國古典哲學中借用思想資源,也正是針對這種現代問題的。宗先生認為現代性中的內在矛盾就在于科技的進步反而使人的生活機械化,而克服這種矛盾的方法則在于使器物獲得生命的象征意義和生命情趣。他指出:“中國哲人則傾重于‘利用厚生’之器,及‘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之器之知識。由生活之實用上達生活之宗教境界、道德境界及審美境界……不似近代人與無情無表現,純理數之機器漠然,惟有利害應用之關系,以致人為機器之奴。更進而人生生活機械化,為卓別林之《摩登時代》譏諷之對象!”[9]可見,宗先生建構的形上學體系雖然化用了中國古典哲學思想,卻是一種現代闡釋,是借用古人智慧解決現代人的問題,而不是復古。其形上學貌似古典,其精神品質則是現代的。

   就研究的視野來看,宗先生的形上學是跨文化的。這是宗先生形上學美學的第三個特點。宗先生的形上學筆記的副標題就是“中西哲學比較研究”。可見,他對形上學的思考有意識地采用了跨文化的方法與視角。從《形上學》的文本結構看,宗先生是從討論西方哲學所面臨的困境開始的,接著比較了中西文化(特別是思維方法)上的差異。由此展開,討論了中西時空觀上的不同。最后歸結為尋找匯通中西、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跨文化的思考方法貫穿在其形上學研究的全過程。宗先生所追求的目標,既不是回歸中國的傳統,也不是以西方哲學為歸宿,而是融合中西,創造出新的形上學。這從宗先生形上學思考的基本思路或架構與其結論就可以得到證明。在《形而上學提綱》之中,宗先生明確地提出了形上學有兩大體系,即唯理的體系與生命的體系;又從時空觀念上對形上學體系再次進行劃分,分為象征哲學與數理哲學;從形上學研究的對象來看,又有“明物之際”與“天人之際”的區別。這個基本框架中明顯包含著中西形上學兩大類型。中國形上學屬于生命體系、象征哲學,以天人之際為主要研究對象;西方形上學屬于唯理體系、數理哲學,以明物之際為主要研究對象。宗先生這樣區分中西形上學的目的不是進行非此即彼,非中即西的選擇,而是要匯通中西。他在《形上學》結尾處總結了他的理想中的形上學:“理性為自然之立法者。吾人構此理網罩于自然之形色境上,俾得以精神把握之。序秩理數把握現象界,中和之音樂直探其意味情趣與價值!”[10]可見在宗先生的形上學中,理性與秩序、科學與音樂、中國與西方是不可偏廢任何一方的。這也正是他在《形上學》結尾處引用尼采與太史公的原因。“尼采曰:‘哲學是萬物之量,度,衡之立法者。’太史公曰:‘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11]宗先生的形上學也是要尋找貫通中西,既能為萬物立法(明物之際),又能體悟天道(天人之際)的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終極真理。

沒有《形上學》筆記,宗先生的美學中隱含的哲學意味尚處于被藝術理論遮蔽的狀態,《形上學》筆記發表之后,(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進入專題: 宗白華  

本文責編:陳冬冬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vasnj.com),欄目:天益學術 > 語言學和文學 > 文藝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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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文學評論》2019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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