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嘉健:“鳥籠效應”與默認陷阱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580 次 更新時間:2020-03-23 16:21:49

進入專題: 默認陷阱   觀念框架   真相  

呂嘉健 (進入專欄)  

  

   我們內置著成千上萬,甚至上百萬種針對不同行為和選擇的預設偏好。

——邁克爾·加扎尼加

   只要我們中了圈套,就不可能再用同樣的眼光看待現實。顯然,它剝奪了我們觀察的客觀性。

—— 納西姆·尼古拉斯·塔勒布

  

一、“鳥籠-框架”是默認陷阱的前提


   “鳥籠效應”是美國心理學之父威廉·詹姆斯(1842-1910)提出的一個規律:如果一個人買了一個空的鳥籠放在自己家的客廳里,過了一段時間,他要么會丟掉這個鳥籠,要么買一只鳥回來養。

   這個發現源于一個故事:

   詹姆斯有一天與好友物理學家卡爾森打賭:我敢保證,不久你就會養一只小鳥!卡爾森不以為然,說我從來沒有這個想法。

   幾天后卡爾森過生日,詹姆斯送了一只精致的鳥籠給卡爾森。卡爾森說他不會養鳥,但還是很喜歡這個鳥籠,將它掛在書桌旁。

   從此來拜訪卡爾森的客人不斷地問他同一個問題:“你養的鳥死了嗎?”或者和他談論關于鳥的話題。卡爾森不得不一次一次地解釋,然而客人們都不相信。以為卡爾森的心理出現了問題。

   卡爾森有苦難言,又不舍得扔了這個鳥籠,最后真的買了一只鳥兒放在籠子里,養了起來。

   于是詹姆斯借著這個案例創造出了“鳥籠效應”,它的意思是說:

   人們總是不自覺地在自己的心里先掛上一只“鳥籠”,再不由自主地往籠子里放“小鳥兒”。

   我想借這個心理規律來解釋是什么影響我們會掉入默認陷阱。

   凡是高明而成功的政治或廣告宣傳都采取最有效的影響力策略:重復,尤其是制造出最精警的格言式概括語,反復傳送,讓大眾耳熟能詳,當然如果能夠排除其他的聲音,只允許一種廣告反復傳播,那么就會在受眾的心里安上一個“鳥籠”,這個東西就是一個梗,無法去掉,因為受眾已經將它安放妥貼了,由熟悉感產生假性的知曉感:自然而然地進入了默認陷阱。

   從此以后,所有繼續傳送的信息都是這個價值觀或信念的親族系統內涵,任何相關的故事、細節和說明、解釋,都會被已接受者默認而深信不疑。這些后續的信息就是裝進這個鳥籠中的“鳥兒”家族。

   即使某一天某一個“鳥兒”被指認為是假的信息,那些默認的群眾最多會說:微信微信,微微地相信,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之所以對假的信息還要持“微信”的態度,因為他們心中有一個接納它的“鳥籠”。

   好了,現在需要給“鳥籠”做一個定義。

   “鳥籠”是我們心中的“框架”,“框架是塑造我們看待世界方式的心理結構,框架也塑造我們追求的目標、我們制定的計劃,我們行為的方式以及我們對行動結果好壞的判定。”(認知語言學之父喬治·萊考夫:《別想那只大象》,P001)

   這個安放在自己潛意識里的“鳥籠-框架”就是每個人各自的基本價值觀、基礎信念、情感潛意識和預設反應式,它們都是早期潛移默化建構的,或者第一印象生成的,漸漸地成為了自我信任的“默認值”。

   只要你認同了一只“鳥籠”,它就會漸漸在你的心里生根,你很難更換掉你心中的“鳥籠-框架”,它就是你的文化天性。對于這個世界的故事和知識,你只會根據你的這只堅固的“鳥籠-框架”去選擇合適的“鳥兒”。

   從一種“鳥籠-框架”的建構到逐漸確認為“默認值”,變成了一種默認陷阱的可能性。有時這種默認潛意識很可怕,它有巨大的影響力。

   電影《贖罪》里13歲的少女布里奧妮剛剛開始嘗試寫作,她豐富的想象力每天虛構著各種可怕的事情,浮想聯翩。一天布里奧妮暗中發現了剛從劍橋大學回來的、莊園管家的兒子羅比·特納和自己的姐姐塞西莉亞有曖昧關系,她甚至讀到了羅比寫給姐姐的一封充滿情色意味的情書。正在此時,她的風騷的表姐羅拉被人強奸了,布里奧妮毫不遲疑地認定是羅比干的,她站出來說她親眼看到了羅比的強奸行為。布里奧妮的指證使羅比由此蒙冤入獄。

   布里奧妮并不是刻意要說謊作偽證,而是她的心真誠地“默認”“那就是羅比”,“她的心”親眼看到了,雖然在黑夜里她只是看到了那個人的背影,但她的心從一開始就裝上了“羅比就是強奸犯”的“鳥籠-框架”。

   那個“鳥籠-框架”為她的想象性敘事默認了一切。她首先生成了羅比有強烈的性欲動機和淫邪品性的預設成見,然后憑著想象就默認了這種動機猜想與強奸案的直接關聯。

   成年以后布里奧妮深刻地反省了自己少年時的憤怒認定導致釀成了無辜的羅比一生的災難,因此她一生都在為此自我救贖。

   但是當時的她對于自己的認定是沒有懷疑的,她更不知道自己的潛意識里抱有對姐姐與羅比情愛的嫉妒心理,在嫉妒心態和“鳥籠-框架”想象力的作用下,促成了她不假思索的默認和自以為是的謊言。

   耐人尋味的是,莊園里所有人,來執法的警察,都默認了這個缺乏證據的指證。人們不想從諸多不確實的證據中證偽其虛假性。這就是默認陷阱的可怕之處。

   就布里奧妮出于默認下意識撒謊的行為而論,其手段似乎已經不重要了,道德義憤成為了她指證的出發點。其實正是這樣的錯位才是世人過度作為的罪過。

   人們對于怎樣做事情的正當性往往不予認真講究,卻將信念、目的、自我得失、道德等放在首要位置。即默認了出發點的正當性,就可以不擇手段,只要結果符合我認定的正確性,就可以違反程序公義。

   人們都會習慣于將自己的信念和目的、自己對他人和某事的情感印象生成一個概念、作為一個定義存放在心里,輕易就得出一個結論,這個定義結論就是一個“鳥籠-框架”,然后再依據這個鳥籠-框架去尋找匹配的故事細節作為證據來填充之。

   “有一種強大的力量在起著作用,這種力量比深思后的解釋、民族性和個人喜好更加強大,我把這種力量叫做“默認值”:一旦有了默認值,就照著它去做。”(格爾德·吉仁澤:《直覺思維》,P192)

   默認慣例即默認值即你心中的“鳥籠-框架”,此即決定默認陷阱的預設。

   喬治·萊考夫特別指出:

   要確立框架的是觀念,觀念要先在大腦里扎根,框架是思路,是因果關系,是理由,是認知推理的既定的模板,而整個框架是從“概念”開始的,概念先行,概念以框架的形式出現,只要框架有了,時髦話說來就來。認知科學認為,低認知就是缺少你所需的概念,缺少能用一兩個詞喚起的相對簡單的固定框架。你聽到一個詞,它的框架(或框架集合)就在你大腦里激活了。(《別想那只大象》)

   沒有鳥籠這個框架,鳥兒們就無所依歸,散漫游蕩。

   認知神經科學家邁克爾·加扎尼加指出:

   “我們內置著成千上萬,甚至上百萬種針對不同行為和選擇的預設偏好。”(《誰說了算?》,P40)

   這說明在我們的頭腦中固置了無數的對應著現實生活中各種狀況和問題的“鳥籠-框架”(默認值),預備著在問題出現時立即啟用已有的反應式。

  

二、觀念框架與“語境默認”的影響力


   舉個例子來證明萊考夫所講的狀況。

   趙匡胤在陳橋兵變中被眾部將擁戴為天子,遽然間不知所措,“諸將擁(后周的)宰相范質等至,太祖見之,嗚咽流涕曰:‘違負天地,今至于此。’”(《宋史·太祖紀一》)

   趙匡胤要逐漸適應作為一個帝王的角色,但其他所有人更要轉變這種將舊日大哥當作至尊皇帝的角色心理。做了皇帝不久的趙匡胤曾經托人轉告桀驁不臣的昭義節度李筠說:

   “我未為天子時,任汝自為之;我既為天子,汝獨不能小讓我耶?”(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一)

   慢慢地,所有人就逐漸對定于一尊的趙匡胤神化和敬畏起來了,就算平生一起出生入死的同事朋友,也開始懂得分清君臣之別了。歷史上所有奪取江山的帝王和其臣子,都經歷過這樣的心理轉變。

   其中的秘密就是:地位和角色的影響力既是依靠權力行使表現出來的,也是一種概念框架的“鳥籠效應”展示出來的:

   “皇帝這個政治角色已經具有它可期望的規約性,他的權力與義務都已經由歷史經驗的累積,在整個文化體系中有了相當確定的模式。因此,一旦黃袍加身,新天子就可以從這個早已被大家所習慣去尊崇的皇帝名號中,獲得某種程度的權威性。”(劉靜貞:《皇帝和他們的權力:北宋前期》,P24)

   通俗地說,就是“皇帝”這個詞語概念在眾人心里喚起了一種神圣恐懼的威力,即使像對待明代那些目不識丁的、懶政嗜玩的皇帝,那些學富五車的士大夫文臣和出生入死的武將,一樣跪在他的面前戰戰兢兢。這就是“皇帝”這個名號的“鳥籠-框架”效應之作用力。

   “名號”或名詞概念皆有一種“語境默認”的價值定性和影響力,這是文化心理在眾人心中的默認值之影響力。

   “鳥籠-框架”的風險在于它的預設固置效應,從而產生一種使你被動的狀況,于是漸漸從俗、從眾和從權地默認。

   人性有很多“被動的形勢就范”,是由默認心性和語境默認規則所決定的。

   我曾經討論過有一種默認陷阱是將他者對你講的故事當成是真實的事情,使你或者陷入一種是非漩渦之中,或者成為輿論站隊的背景群眾,從而喪失了自己的獨立性。這稱為“默認敘事真實性的陷阱”。

   這種默認陷阱同樣基于強有力的“鳥籠-框架”效應:你不自覺地被親密關系或利益共同體的立場“綁架”,你的共情感,人情面子或話語權優勢,就是預設在你心中的“鳥籠-框架”。

   服從于順從效應就是服從于固置了的“鳥籠-框架”。你會對它時時加以維修和加強,以語境默認的方式對它連綿式地漸進生成。時間越長,默認值越鞏固。越固置,就越視之為理所當然的既定信念。于是進入重復狀況:“確認偏誤是一切思維錯誤之母”。

   我們為了維護自己既有立場的正確性和自尊,會千方百計地持續為既有的默認值而努力地“確認偏誤”。

   這就是基于“鳥籠-框架”默認值所造成的默認陷阱之謬誤。

   一旦陷入負面的“鳥籠-框架”,我們被陷入默認陷阱的頻率就越高,變得愚昧的可能性就越大。

   實際上還會出現如下一種狀況:

當人們習慣于在情感認知上不認同事實,卻在實際行為方面默默地按照自己不認同的事實去做時,他陷入了一種默認陷阱的尷尬狀態,但他必須抹平自相矛盾的沖突狀態,解決認知失調的為難。于是默認行為的慣性,同時默認表態的“鳥籠-框架”之權威性或合法性,這樣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行走江湖。(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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