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把活著太當回事: 蒙田有關內心生活的教訓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874 次 更新時間:2020-03-22 14:47:45

進入專題: 蒙田  

吳萬偉  


別把活著太當回事: 蒙田有關內心生活的教訓

多里安·羅爾斯頓 著 吳萬偉 譯



   長眠安息。蒙田在法國西南部城市波爾多(Bordeaux)的紀念碑。他的遺骸已經丟失了很多年,雖然人們可能覺得他對這種丟失會有一種哲學家的觀點。 Photo by Mehdi Fedouach/Afp/Getty

   父親是個不快樂的人。哪怕雞毛蒜皮的小物件如鋼筆、糖罐、有光滑手柄的小刀有任何偏離常規,他就會抱怨。他的關節炎已經非常嚴重,根本下不了床了,等到他的健康真的開始惡化之后,身體狀況自然也成了他一直在抱怨的話題。有一天早上,在吃早餐的時候,他一邊用那把小刀切葡萄柚,一邊說,“多里安,我討厭我自己。”他已經86歲了,我覺得已經將近生命的終點,所以我決心幫助他盡可能按他的愿望死去。對老人來說,這是一種垂死的藝術(Ars moriendi)。在我們長達32年的父子關系中,我第一次說,“可是,爹啊,我愛你。”這么說并不奏效,我就送給他蒙田的一些書看。

   從法國近代時期看,米歇爾·德·蒙田(Michel Eyquem de Montaigne (1533-92))的人生還算幸福和長壽的。不管怎么說,至少如果他的《隨筆集》(Essais (1570-92))靠得住的話,他的生活還是幸福的。這部作品從拇指到食人族到“體驗”的本質等,內容包羅萬象,融書本知識與生活經驗于一體。本質上是自傳,但具有高度的論證色彩,在他死后仍然長期存在成為一種激進的自我實驗。他開頭用一封信警告讀者,他說,在接下來一千多頁的篇幅中,“因此,親愛的讀者,我本人就是書的話題。你把閑暇時間花費在如此輕浮和虛榮的話題上有些不明智。”因為我覺得,父親也沉浸在如此輕浮和虛榮的話題上,即他本人(甚至于在吃晚飯時,在餐巾紙上畫出撒尿的流動曲線圖)身上,我猜想他們兩個有很多相似之處。

   我為他挑選的一篇隨筆是“論獨處”,涉及到蒙田有關幸福秘訣的論述。上面說幸福很簡單:這些是我們通常認為能帶來幸福的東西;但它們都錯了,他寫到,我的秘訣是“如果有可能,我們應該有妻子、孩子、各種物品,尤其是健康。但是,我們一定不能將自己緊緊地捆在這些上面,不要全指望這些獲得幸福。”在后來成為他的人生哲學的標志性內容的話中,他還補充說“我們必須保留一間專屬于自己的儲物間。”法語單詞是(arriere-boutique),當然,這是一種比喻,但父親從字面意思上來理解它了。

   就幸福話題,我們能夠從蒙田那里學到什么呢?一方面,“自己的儲物間”并不意味著你上班的辦公室背后的房間。越來越多地臥病在床,父親在17樓上既是辦公室又是家的低劣公寓里讀了這些話,不禁眉頭皺起。當然,蒙田本人是在城堡塔樓鷹巢城寫下這些話的,在那里,他可以俯瞰自己的鄉間莊園。他并不是打算讓我們到那里避難---這個貴族特權的棲息地只是他寫作的地方,(現在,我在自己的家的后面也有儲物間作為我的寫作場所,厚厚的木頭隔板墻把我和箱子及雜物分開)。不,物質上的“儲物間”不過是作家的窩,這種誤解已經造成批評家們對蒙田的唯我論怒氣沖沖,就好像他真說過這樣的話:“獨自一人去創作偉大的藝術品吧。”我敢向你保證,這樣做肯定不會有幸福。

   父親給我回電郵時,就這樣誤讀了蒙田的意思,但是,他承認我送他的那篇文章“很有思想”。他補充說,這并不令人吃驚,因為當今很多作家都談及個人空間、冥想、留出獨處時間等。他接著說,自愿獨處和被迫獨處之間存在一些差別。“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們很多人已經過多地沉溺于這個空間里不能自拔了。”他們錯過的不僅僅是自我隔絕而是所有正常身體體驗的喪失,父親列舉了這些東西:到市場閑逛、跳舞、看望家人和朋友---這些恰恰是蒙田提醒讀者不要指望能獲得幸福的東西。

   薩拉·貝克維爾(Sarah Bakewell)在《如何生活:蒙田的人生問題和20個答案》(2010)中承認,閱讀蒙田的誘惑是鼓吹一種獨處(無論是自己主動選擇的還是被迫的),但她修正了這個說法,說“他的寫作不是要拋棄家人,隱匿到自私和內向的生活中,而是需要保護自己免受喪失家人帶來的痛苦折磨。”那是在他最好的知己和朋友艾蒂安·德·拉·波埃西(étienne de La Boétie)去世,接著是他父親去世之后,蒙田才回到他的私人圖書館中的。在唐納德·弗雷姆(Donald Frame)的翻譯本中,這個階段被標志為蒙田“跌落進憂郁狀態,為了擺脫痛苦的折磨,他開始寫第一篇隨筆。”當代美國隨筆作家菲利普·拉帕特(Phillip Lopate)大膽地說,在蒙田看來,“讀者取代了波埃西”。但是,蒙田究竟是如何嘗試緩解痛苦的呢?

   當然,一個無名的對話者縈繞在文本中,這是我們通常所說的自我交談。向別人傾訴,卻沒有任何回應(他們不回應是因為已經不在我們身邊了)是一種親密交談的形式,我們認為這是蒙田親切感的延伸。在生活中,據說蒙田是有名的講故事高手,實行來者不拒的政策,歡迎各路朋友拜訪。即使在總結儲物間是一種“斯多葛派的超脫”時,貝克維爾也注意到蒙田呼吁的另一種持久格言“要快活,就要與他人一起生活。”蒙田儲物間的意圖是要修補破碎的心靈傷痛,不是要避免未來的痛苦,而是要與痛苦建立起一種不同以往的關系。

   蒙田很清楚,擺脫痛苦的承諾是徒勞無功的差事,因為無論你去哪里,你自己都跟著走:他寫到“僅僅擺脫人群是不夠的,”因為“我們必須擺脫自己內心的群居本能。”相反,如果引用他成長過程中經常閱讀的拉丁詩人阿爾比斯·提布洛斯(Albius Tibullus)的話,“獨處也是一群人。”這就是我希望父親記住的話:即便把自己關起來,隔絕與他人的交往,仍然有機會與他人相處。蒙田說,“我們擁有一個能夠轉向自身的靈魂。它有攻擊手段也有防御手段,有收獲手段也有贈與手段。”令人傷心的是,父親并沒有這樣看待他的靈魂,他在陷入憂郁癥后,不堪折磨而自殺了。 

   我現在感到納悶蒙田的儲物間與其說是上帝將作家從絕望的深淵中挽救過來的恩典,倒不如說是他在那里寫作的行為本身?他寫到“在這里,我們的通常對話肯定在我們和自己之間進行。”我認為這句話的意思是,內心對話的質量將決定生活質量。

   蒙田的思想嘮叨有一種令人心情愉快的魔力,因為他順其自然地從一個話題輕松轉移到另外一個話題。顯然,我沒有傳達給父親的話是這種注意力的輕盈,這是蒙田最著名的格言“我知道什么?(Que sais-je?)”的精華。美國作家拉爾夫·瓦爾多·愛默生(Ralph Waldo Emerson)在1837年稱贊蒙田的評論中說,“他的作品沒有澎湃的激情,沒有強烈的渴望,而是心滿意足,尊重自我,保持中道。”不要把活著太當回事,但仍然追求幸福---或許是蒙田垂死藝術的關鍵。畢竟,沒有哪個人生階段是比臨終之際更確定無疑地需要內心的平靜了。

  

   譯自: Don’t take life so seriously: Montaigne’s lessons on the inner life By Dorian Rolston 

   作者簡介:

   多里安·羅爾斯頓(Dorian Rolston),作家,常常在《紐約客》、《巴黎評論》和《大西洋月刊》上發表作品。目前居住在亞利桑那州圖森市(Tucson)。

   https://aeon.co/ideas/dont-take-life-so-seriously-montaignes-lessons-on-the-inner-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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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sunxuq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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