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映:未來最好不要由我們決定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3660 次 更新時間:2020-03-22 11:05:29

進入專題: 哲學研究   海德格爾  

陳嘉映 (進入專欄)  

  

   學生:陳老師,我們今天是為《學園》文化評論副刊來訪談,所以準備談些比較輕松的話題。

  

   陳嘉映(以下簡稱"陳"):這最好,誰都有膩煩了艱深話題的時候。

  

   學生:首先請您介紹一下個人生平。

  

   陳:我1952年生于上海,普通干部家庭,1958年,父親到北京籌建輕工業學院,全家遷到北京,我那一年上小學,讀到中學二年級,開始了文革。其中故事當然特多,但是不算生平。68年到內蒙白城地區插隊,在那兒待了8年,我插隊的感受和很多人不一樣,我特別喜歡那個地方,那段時光。

  

   學生:為什么呢?

  

   陳:我想首先是因為那個年齡好哇,從16歲到23、4歲,可以說是黃金時代吧,那感覺什么都擋不住。76年回到北京,閑逛了一陣后,77年恢復高考,我考上北大西語系,讀德語專業。那時候可以隨便考研究生,沒有什么限制,我在78年5月考上北大外哲所,讀了3年,81年畢業,論文寫海德格爾,導師是熊偉先生。畢業后留校,83年11月出國,在美國賓州州立大學。其間兩次回國,長的一次耽了將近一年,即使在美國,和國內的聯系也挺多,應趙越勝、甘陽的請求,寫了《海德格爾哲學概論》,那是87年、88年,寫了一年多,可惜后來有些風風雨雨,直到95年才出版。90寫好博士論文,題目是《名稱、意義與有意義》,這篇文章的部分內容在《中國現象學與哲學評論》上發表過。92年在歐洲工作了一年,是社會學方面的一個研究項目,題目是"不同文化背景對自然科學家的影響"。93年5月回國,重返北大任教至今。

  

   學生:劉小楓曾經稱自己是"四五"一代人,您和他應屬同一代人。請問作為"四五"一代人,你們擁有怎樣的心路歷程?

  

   陳:我想我們的生活經歷有相似之處,走上學術道路的動因也差不多,那是一個所相信的東西與現實相當沖突的時代,只要不是過分麻木的人就會去思考。在思考之中有人就走上了刨根問底的道路,當時(運動后期)喜歡哲學的人特別多。

  

   學生:我們也是因為喜歡刨根問底,最后走上了哲學之路。

  

   陳:我們從小就教給我們相信"資本主義壞,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人人都勞動,都有飯吃,資本主義那里人們受苦受累受壓迫。可是慢慢聽說了,那邊的人不但沒有餓死,而且吃的比我們還好,穿的比我們還好。這就需要一個解釋。可以從很多方面來解釋,可以從"公正"入手:比如說他們生活的確好,但是社會不公正;或者呢,他們現在好一點,可是前途不好。這時還不算哲學討論。你接著問:吃好穿好之外還有沒有公正?現狀好未來不好和現狀不好未來好,這二者哪一個更好?這個"好"是超乎時間的還是隨著時間改變的?你思考公正、善、時間這些基本概念的關系,可以說,你就徘徊在哲學領域的邊界上了。

  

   學生:為什么說還停留在邊界上呢?

  

   陳:哲學家愛刨根問底,但比起一個平常愛思考的人,還要多一點:他在形式化方面有訓練,把所思考的變成合乎學理的東西。

  

   學生:您在課堂上經常講到形式化,您能不能在這里簡單概括一下這個概念?

  

   陳:要簡單概括,一個好辦法是從極端的情況來講。與形式化對應的一個極端是所謂單純感覺:你覺得什么地方有點不對頭,可是不但說不出到底是什么不對頭,而且你自己就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不對頭,這種感覺、領會像是不具有形式的一團混沌,其中有物,卻恍兮惚兮。在形式化的那個極端上則是自動化,像電腦作業那樣,電腦用不著感到什么、理解什么,通過一定的程序,即一定的算法,就能得到一定的結果。

  

   學生:可以認為形式化訓練就是學術訓練嗎?

  

   陳:形式化和學術這兩個概念分屬于不同的概念領域,不過在我們現在的論題里我可以說學術訓練是形式化訓練的主要內容。從事學術是挺辛苦的,不像在思想中漫游,一幅悠哉閑哉。思想自有思想的樂趣,但樂趣不僅有量上的區別,也有種類上的區別,思想的樂趣和喝茶閑談的樂趣不是同一種。尤其做博士論文或者寫書的時候,除了好書,你還必須去讀很多二手材料,你平時不會覺得那些二、三手材料特別有意思,但掌握這些材料,是一種技術訓練,也是職業要求。

  

   學生:我們能不能專注于思想,少在那些繁瑣的材料中浪費時間呢?

  

   陳:你做技術性工作時要是覺得純粹是在浪費時間,那你無法從事學術工作,就像一算棋就感到枯燥的人,絕對不會成為一個專業棋手。你愛憑感覺說話,那你比較適宜寫隨筆,不一定要從事哲學探索。我這樣的外行,憑感覺落子,最多算個兩三著,我下棋只圖個消遣,這樣"隨手"也無所謂,但真正的棋手就不能這樣。感覺如果就是最終答案,那當然皆大歡喜,然而經常會這樣:你的第一感是在這里落子,算一算卻發現不對。再說,經常會你的感覺是在這里落子,他的感覺卻是在那里,這時就得算棋。當然,我們不可能一盤棋都算清,不過,該算的地方你不算,能算清的地方你算不清,恐怕你也很難培養出正確的感覺。超人一等的感覺是隨著訓練一道培養起來的。水平差不多的人那里,有的人算棋更突出,有的感覺特別好,但要是我對馬曉春說,我算是算不清楚,可我的感覺和你不一樣,就沒什么意思。

  

   學生:前一段有種說法,說八十年代有思想沒學術,九十年代有學術沒思想,您怎么看待這種說法?

  

   陳:前些天“風入松書評”約了幾個學生找我座談,我發現他們把"學術"當作一個反面的詞匯。在你們這個年齡,感覺非常活躍,不要因為踏上某一條思路,就把其它感覺都堵塞住。就此而論,我理解那種對學術訓練的不耐煩之感,何況當今大學文科里的很多所謂訓練不過是對自然科學方法的拙劣摹仿,并不是從人文思想本身的形式化要求中生長出來的。學術對于思想,不是附加在外的東西,這是因為,思想需要思想史的依托,我們不能夠隨便制造出一個概念框架,然后向其中注入力量,思想表達方式的力量蘊藏在這種表達方式本身之中。八十年代,不少悶在那里獨自思考了十來年的青年人創制出一個一個的哲學體系,也有拿給我讀的,其中有的不乏靈氣和認真的思考,但你會有一種落空的感覺,因為所有說法都是他自己編的,沒有和具有普遍性的形式編織到一起……

  

   學生:就像哲學領域的私人語言?

  

   陳:有點像。也像一個弓箭手,有些力量,也有些眼力,但是你不知道他在射什么,沒有公認的靶子,誰也不知道誰射中了沒有,俗話叫"打哪兒瞄哪兒"。我想我多少已經表示,學術不是外在于思想的東西。但最低限度我還可以說,沒有充分的學術訓練,你很難在學界獲得承認,因此也就不大容易進入比較充分的對話。

  

   學生:要成為哲學家,一個人就必須把哲學作為一門"技術"來學習?

  

   陳:"技術"這個詞也不是個壞詞,與其把哲學當作一套抽象原理的集合,還不如把它看作一些口傳心授的技術呢。"哲學家"呢,也不是一個特別好的詞,從前在法文里也許好些,與思想家、智者的意思差不多,現在呢,"哲學家"在很大程度上是某個職業的稱謂。

  

   學生:您是這樣說嗎——一方面哲學是外在于我的職業,另一方面則是內在于我的生命,是我立身于世的眼光,甚至血肉?

  

   陳:哲學本身就有雙重身份。海德格爾一方面講"哲學的終結與思的任務",似乎是把哲學當成思想的僵化、死亡,可是另一方面,他把哲學和希臘連在一起,"哲學講希臘語",那口吻可謂砰砰然而向往之。維特根斯坦經常用反感的口吻說到哲學和哲學家,可是同時他的著作幾乎都是以"哲學"命名的。這樣以雙重方式看待哲學,我想不是他們的個人感受,而是哲學本身的性質使然。哲學一端接著我們的基本感受和領會,另一端接著形式化的框架。據羅素回憶,維特根斯坦到劍橋以后經常半夜跑到他家悶頭悶腦在他面前踱步,有一次他問:你是在思考邏輯還是你自己的罪孽?維特根斯坦回答:兩者都是。對維特根斯坦來說,生命之謎和邏輯疑難互為表里。

  

   學生:維特根斯坦在臨終前說過一句話:"告訴他們,我的一生很幸福。"請問您怎么理解這句話?

  

   陳:我覺得我還是挺懂維特根斯坦這句話的,雖然這個人呢,從一般意義上講不是通常所說的幸福的性格。——說幸福是種性格,我想這話是對的,而維特根斯坦當然不具備通常意義上的那種幸福的性格。也不是基督教的信仰之類支持他,而是出于對另一種更深的東西的信任。生活中最重要的支持,我們信任它而不是了解它,就像幼兒信賴母親那樣。他一生中對一切都不滿意:無論是對自己的思想、別人的思想,還是對社會的現狀……我并非說他是個喜歡抱怨的人,喜歡抱怨的人,不滿后面就空空的沒什么了,而維特根斯坦在一切不滿的后面卻有一種更深意義上的滿足,或者信任吧。

  

   學生:什么是這種更深意義上的滿足?

  

   陳:也許"滿足"這話不好。"滿足"、"幸福",通常都是說一種狀態,其中難免有平板重復令人生倦之處,難怪人們又會覺得幸福平庸而苦難深刻、生動。但是從"幸"這個字看,或者從與之相應的西文看,我們也許可以想象,幸福是一種意外的給予。幸福不是我們掙來的,可以當之無愧去享用。倒過來,既然幸福是一種賜與,它就不求報答,也無法報答,我們無非是心懷感激而已。現在我不愿用"滿足"和"不滿"這些話,我應該說,那是由感激而生的一種不安。我們在上進的青年那里最容易感覺到這種不安。心懷感激,能夠接受賜與,那的確是幸福。我們仔細聽一聽維特根斯坦臨終的這句話,它不是總結,評估,它是一句謝恩。

  

   “訪談人按:

  

   在陳老師欲言又止的表述中,我們驀地體悟到這里有一種何其深刻的人生感悟!

  

   尼采1888年10月在《瞧!這個人》中寫下一段話:"在這個美好的日子,不僅葡萄漸呈褐色而是當一切事物都在成熟的時候,我的生命碰見一縷陽光:我向后回顧,也向前瞻望。我從來沒有一下子看到過這么多美好的事物。今天,我并非白白地埋葬了我的第四十四個年頭,我有理由去埋葬它--其中重要的已被保留了下來而且是永遠不朽的……我怎能不感謝整個一生呢?"

  

1989年1月13日,海子寫道:"從明天起,(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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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lime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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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中國文化》(2001年第Z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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