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與祈禱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699 次 更新時間:2020-03-17 23:3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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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萬偉  


思考與祈禱

阿格尼斯·卡拉德 著 吳萬偉 譯

本文是作者主持的公共哲學專欄的系列文章之一。


   常常有人說,人們在陷入危機的時候很容易皈依宗教。但是,我的經歷似乎更接近正好相反的情況。我的人生中發現最難祈禱的時刻,還有我覺得離上帝最遠的時刻恰恰是我丈夫本患上癌癥之時。我很清楚如果我祈禱的話,我能做的不過是“懇請您讓他活下來!請為我做到這一點!求您為了我們的孩子發發慈悲吧!求您了!”但是,我不想懇求。

   我并不總是不屑于祈求。我很清楚地記得的第一次祈禱是在我9歲的時候,母親剛剛告訴我爺爺去世了,我向上帝祈禱讓媽媽說的話是假話。爺爺是世界上唯一理解我的人:他教我如何玩撲克牌,與此同時--在同一個場合---如何在玩牌時作弊。他死了,留下我孤身一人,他怎么能死呢?

   我開始向上帝祈禱---但長大了之后,我不再向上帝祈禱了。因為我知道,上帝總是知道我渴望什么,不需要我建議他該如何管理這個世界。他們不應該應我的要求干預這個世界,我也不應該要求上帝做什么。

   但是,我的確相信祈禱---尤其是相信能夠傳達我渴望上帝的祈禱。當丈夫本(Ben)被診斷出患上癌癥之后,我的恐懼是從告訴上帝我希望和渴望的東西滑向告訴他們我想要的和我要求的東西。現在你可能感到納悶,這里真的有多少邏輯空間存在:很自然的是設想這樣的命題,如“親愛的上帝,要是。。。就好了”,要么是關于我想要的東西的信息,要么是帶來某種變化的請求。但是,我相信如果那些是我們僅有的選擇,從神學上說,這種祈禱是有問題的---上帝不需要我們的輸入---因此,也是褻瀆神靈的。

   這個問題實際上在神學背景之外進行籠統化:請考慮當有人向我們傾訴他們的痛苦時,我們犯下的典型錯誤。我們提供一些建議,而實際上人家并沒有尋求建議,我們根本無從提供安慰和保證,有時候我們甚至做出根本不靠譜的心理診斷。我個人最不能容忍的討厭之舉就是,聽話人做出的回應顯示出引人注目的同情---似乎通過表達她們的感受就能減少我的傷心和悲痛一樣。

   當然,這些錯誤是可以理解的,作為聽者,很難知道你應該做什么。如果你無法用有益的建議進行干預,或者糾正我對處境的理解,或者用你的充滿同情的關注減輕我的痛苦,那么你在對話中的角色就有些模糊不清了。祈禱問題就是顯示出在傾聽時的普遍問題的特別案例。

   當我們試圖搞厘清任何活動的“要點”時,我們的本能是要考慮在它之后可能要發生什么。在這案例中,那是錯誤的。我們應該思考之前的事而不是之后的事。我在開始談論前應該做什么?答案必然是:思考。

   自從亞里士多德以來,哲學家就已經做出了理論推理和實踐推理的區分,前者終止于理解,后者終止于行動。這兩種思維各自都包含天生的局限性:當我解決了理論或實踐問題時,思考的“疾病發作”就算完成了。我知道,無論我需要知道什么,我已經做了需要做的事。

   但是,這是哲學家們一直不怎么愿意承認的要點---我們做的某些思考從我們有關理論實踐二分法的手指間溜掉了。設想如何回避喪親之痛時我根本無能無力,我的心里充滿恐懼,總是出現最壞場景,包含對毫無希望的反事實假設的擔憂,心中滿是懊悔和傷害,舊傷疤被重新揭開后雙倍甚至三倍增加的痛苦。

   強烈的情感使得心理機制不停地運行起來---即使在并沒有任何具體任務需要處理的時候。我已經理解處境卻在改善處境時無能為力的事實并不能阻止我回顧、評估和循環思考它:雖然沒有任何效果,但仍在心理上沒完沒了地糾結。我在尋找的是終結這種思緒的方式。這是交際的初衷。

   當我告訴上帝我的希望,我的懇求或者我的迫切渴望時,我實際上是在把我的恐懼、內疚、傷心和渴望轉變成一種交際行為。上帝允許我這種自我表現的模式恰恰依靠不“滿足”我的愿望。因為知道上帝總是要做他們認為最好的事,這就創造了一個安全的交流空間:我能夠暢所欲言,因為我已經得到保證,我的話不會變成請求。好的傾聽者(人)如果克制自己不成為居高臨下施恩的干預者,也能達到同樣的效果:知道她并不著手解決我的問題或者愿意更多了解詳情,這是一種可分享心里話的許可證,可以讓我大膽地將那些沒有建設性的和沒有任何新信息的心理活動過程和盤托出,這是我最需要她幫助駕馭之處。

   但是,為什么有人傾聽就會讓你的情緒平靜下來呢?將你的想法和盤托出意味著整理組織你的想法:發現要點,集中注意力,采取步驟厘清思路。擁有聲音、詞匯、短語和句子的語言本身就是一種建筑奇跡。如果你把今天的故事告訴別人,你會突然發現故事有了開端、中間和結局。同樣,大聲說出你的愿望這個行動本身將愿望活動從方向模糊不清的渴求變成了某種可完成的階段性任務。

   如果我想讓你了解我的不具建設性也無新信息的想法,我必須將它們提升到可表達的程度。結果是我自己的水平也得到了提升。我說話變得有條理了,因為我必須把自己的想法按順序組織起來,這樣才能說給你聽。現在,我發現自己知道希望得到什么,后悔什么,受到什么傷害,什么更重要等。這些動詞代表了我已經采取的行動,已經完成的任務:我已經表達了希望,我已經感到后悔了,我已經感受到痛苦,我已經關注了最重要的事。至少在當下,我已經完成任務。

   自言自語替代不了祈禱:你在句子中間停下來,感覺不到有必要繼續說下去,因為你接下來要說的話對你來說并無任何新奇之處。你可以在任何地方停下來,這意味著根本就沒有開始的理由,沒有使你采取行動的動機。打個比方,你可能在思考要趕緊起來穿好衣服出門,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要去哪里---尤其是在你情緒低落、郁悶沮喪之時。整理自己的思路非常困難,它需要你花費努力振作起來,而有人認真聽你訴說恰恰是值得振作起來的場合。

   你或許納悶,我怎么知道上帝在傾聽呢?英格瑪·伯格曼(Ingmar Bergman)最著名的電影《冬日之光》是他執導的81分鐘劇情影片,他哀嘆說“上帝沉默不語”---上帝對我們的祈禱和懇求從來不會做出任何回應。

   事實上,我并不總是感受到上帝在聽我的禱告。另一方面,我也并不總是感受到你在聽我訴說。從我個人的經驗來說,我承認,有人認真聆聽并沒有讓我更好受一些,展現出同情往往會干擾我試圖要說出的話,我發現專注聆聽的表情和頻頻點頭等或者在聽時出現的噪音讓人感到惱火,更糟糕的是,有人試圖與你保持頻繁的眼神接觸,似乎要偷偷摸摸地刨根問底。也許這可能是我自己的習性癖好,但它指出了普遍問題的方向,證明你在聽與實際傾聽沒有多大關系。如果考慮到唯一做出的聲響就是沉默,是否有人在聽你傾訴似乎很難說得清楚。

   譯自:Thoughts and Prayers by Agnes Callard 

   https://thepointmag.com/examined-life/thoughts-and-prayers-agnes-callard/

  

   作者簡介:

   阿格尼斯 •卡拉德(Agnes Callard),芝加哥大學哲學系副教授。1997年芝加哥大學學士,2008年伯克利哲學博士。主要研究興趣古代哲學和倫理學,目前是本科生教學部主任,著有《志向:生成的力量》。

   本刊發表的其他文章,請參閱:

   “抄襲有錯嗎?”《愛思想》2019-11-23 http://www.vasnj.com/data/119147.html

  

   “哲學家還搞什么請愿簽名?”《愛思想》2019-08-14 http://www.vasnj.com/data/117692.html    

  

   “哲學是拳擊俱樂部嗎?”《愛思想》2019-05-04  http://www.vasnj.com/data/116157.html 

  

   “情感警察”《愛思想》2019-05-04  http://www.vasnj.com/data/116156.html   

  

   “公共哲學好不好?”《愛思想》2019-03-02  http://www.vasnj.com/data/115321-3.html   

  

                                             ---譯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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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責編:sunxuq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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