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曉唯:一代良師洪煨蓮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378 次 更新時間:2019-06-04 09:55:04

進入專題: 洪煨蓮  

張曉唯 (進入專欄)  

  

   歷史地理學家侯仁之先生的回憶錄暨論文集取名《我從燕京大學來》,內中憶述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北平燕京大學歷史系三位名師:鄧之誠(文如)、顧頡剛和洪煨蓮(洪業,1893—1980年)。令人印象極深的是,已屆望八高齡的作者對煨蓮師一往情深的敬意和感懷,躍然紙上,清晰動人。功成名就的侯先生對當年恩師如此眷念,后人讀書至此內心頗感震撼。十多年前,冀版《中國現代學術經典》“洪業卷”首之小傳由清史名家王鐘翰撰就,署名前邊標出“門人”身份,亦是凸顯這段師承淵源。

  

   從侯仁之書中不多的幾張圖片中,我們找見洪煨蓮先生的“玉影”:燕南園54號洪教授宅院紫藤架下,二十幾位師生或立或坐合影,鄧之誠先生居中傲立,一派傳統學人之凜然氣象,在他身后右側,一位著西服佩領帶的中年教授倚柱而立,表情隨意藹然,身姿舒展閑適,他便是洪煨蓮先生。時間在一九三五年,他時任燕大歷史系主任。據說,該系三位專職教授中,惟洪先生擅長英語,且兼通法文和德文,平素他西裝革履,手端煙斗,十足洋紳士風度,與當年燕京校園的主體氛圍頗為吻合。

  

   洪煨蓮生長在閩鄉官宦之家,其父洪曦乃清季舉人,授官山東曲阜,故煨蓮早歲曾就學孔子故里,后返原籍進入當地教會學校,因成績優異獲得美籍校董資助,先后進入韋斯良、哥倫比亞大學,留美七載,獲得文學碩士學位,并兼修一神學學位。畢竟由私人助學,費用難免捉襟見肘,洪煨蓮有段時間在大學體育館內兼做衛生灑掃之“賤役”,可見當年異邦求學之不易。煨蓮,乃洪業留學之初自取的英文(威廉)名號,漢字有時亦作“畏憐”。洪氏晚年旅居美國,每逢春季,必到留學資助人墓前敬獻花束,感念恩典。

  

   熟知洪煨蓮者均大贊其“辯才無礙”、“口才極佳”,此一特長在他留美后期表現為出色的英語演說能力,也正是借助于此,他協助草創之際的燕京大學在美籌得一項重要捐助,因而結緣該所教會大學,成為其重要臺柱之一。北京城內,燕京建校,明顯晚于北大、清華,可是十余年間,竟能與兩校比肩而立,未惶多讓,實得益于司徒雷登校長和洪煨蓮這樣的骨干教授之苦心經營。1923年秋,洪煨蓮回國擔任燕大教授,兼任教務長,四年后創辦《燕京學報》,轉年出任歷史系主任、校圖書館主任,至1930年哈佛燕京學社成立,他出任實際負責的執行干事,并兼任該社“引得編纂處”主任一職。故而,胡適五十年代在燕京大學已然“壽終正寢”(哈佛燕京學社尚存),為司徒校長所寫自傳《在華五十年》作序時,順筆“特別要向洪業博士致敬”,因為他在燕大發展史上“功勞特別大”。洪氏在燕京的“事功”,蓋可作為舊時大學“教授治校”的典型事例。

  

   洪煨蓮曾向友人和學生高自標榜自己抱持“三不主義”:“愛國而不從政,篤信基督教義而不作宣傳,獻身教育而不做校長”。如此自我約束,有所為有所不為,“為的是可以專心治學,并為學生傳業解惑以終其一生”,他的學生作如是解讀。確實,抗戰結束前夕,燕京大學即將復校,司徒雷登轉入“仕途”,現有教授中堪任校長之職者,在洪煨蓮和陸志韋二人之間。陸當仁不讓,肩起重任,洪則本其“主義”,遠赴哈佛大學,考察追索因戰事而隔膜許久的國際學術動態,誠可謂“行吾所愿,樂在其中”。實則,洪煨蓮內心頗有抱負,他曾表白,有志于戰后在宗教、教育、政治等領域有所建樹。無奈四十年代末的內戰阻斷歸程,長期“滯留”異邦,難有“用武之地”,像二、三十年代那樣順風順水的際遇已不復再現。

  

   有憶述稱,洪煨蓮正式治中國史是在三十歲以后,此前他的主業是西洋史和神學。這一經歷與清華教授雷海宗頗有些相似。洪氏博聞強識,治學不乏乾嘉遺風,學界評論說:他的論著“考證詳明,行文干凈,燦然可觀。更要緊的是,每每在謹嚴的文字背后可以讀到一顆溫熱正直的心,可以想象一個敦厚誠樸的人”。其實,洪煨蓮幼承庭訓,不少古詩和文史典籍已經爛熟于胸,后來接受西洋學術訓練,熱衷用西學方法規整中國舊籍。他歸國執教時,適逢五四新文化運動“整理國故”之風勃興,于是傾力籌建哈佛燕京學社“引得編纂處”,精心規劃主持,為經史子集“四部”編制系統引得(索引),近二十年間先后編印各類古籍引得64種81冊,嘉惠學林,堪稱盛舉。

  

   每當主要引得編成,洪煨蓮必為之撰序,序文多為數萬言甚至十余萬言之長文,文中對古籍自身價值、版本流傳及其優劣均作精辟獨到的論列,無異于古典文獻學專題論著,其中《春秋經傳引得序》、《禮記引得序》受到中外學界高度贊譽,1937年榮膺法國茹理安漢學獎。洪氏個人則終生致力于杜詩譯注和唐劉知幾《史通》研究,治學風格細膩、獨特。尤其在暮年,“孤懸海外”,研治《史通》更成為其精神寄托。港臺的洪氏門人,頗有為乃師未能當選臺灣“中央研究院”院士而鳴不平者,此事暴露出學術評價仁智互見的迷幕。然而,曾有獲選院士對洪先生“實際成就”大為贊賞和褒揚,多少還之以公道。洪煨蓮嘗言:“才德在我,際遇由人,才德逢際遇,然后可言功績”,可見他性情中有著沉潛內斂、超凡拔俗的特質。

  

   不過,在筆者看來,洪煨蓮先生的價值,更主要體現在他“貴為人師”的一面——

  

   早期燕京大學歷史系,師資優異而力量相對薄弱,較之北大和清華的學術規模尚有一定距離。可是,在專業人才培育方面,卻成績斐然,未可小視。作為系主任,洪煨蓮立意要培養一批具備世界眼光的中國史專家,他的要求具體而實在:頭腦清醒,具有研究學問之獨立精神,最大限度搜集使用第一手材料,注明出處嚴守規范。他偏重斷代史人才的布局培育,量才施教,循循善誘,提供機會,精心鑄造。一個燕大出身的史學家群體漸次生成,如鄭德坤(考古)、齊思和(春秋戰國史)、瞿同祖(兩漢史)、周一良(魏晉六朝史)、杜洽(唐史)、聶崇岐(宋史)、馮家升(遼史)、翁獨健(蒙古史)、王鐘翰(清史)等,此外尚有鄭嗣禹(制度史)、張天澤(航海交通史)、陳觀勝(佛教史)、朱士嘉(方志學)、侯仁之(歷史地理)等。無疑,他們成為五四以降承前啟后的一代學術中堅。就學術史而言,如果真的存在所謂“清華學派”,那么,燕大“史學群落”恐怕同樣不應輕忽。

  

   洪煨蓮在燕大主要開設三門課程:遠東史、初級歷史方法、高級歷史方法。初級課程面向全校學生,不拘科系,聽者常有五、六十人之多,而高級課程僅數人選修。洪先生授課聲音洪亮,幽默諧趣,時常爆笑盈堂,絕少乏味之感。他或在歷史文獻中設定題目,或組織學生從書肆殘卷中確認可用素材,在看似“有趣的游戲”當中激發學術興趣和主動性,再加以細致入微的單個指導,引領初學者步入研究境界。他曾布置翁獨健修改一未定稿,完成后十分滿意,又讓翁整理《道藏子目引得》,委以正規項目。同時,他暗自與哈佛大學聯系,推薦翁留洋深造,辦成之后,才將喜訊告知這位高足。

  

   侯仁之入學后,受到洪煨蓮所作蔚秀園、芍園及淑春園歷史由來研究的影響,開始對歷史地理產生濃厚興趣,又在洪先生提議和指導下,撰成碩士論文《續〈天下郡國利病書〉山東之部》。一日,洪煨蓮將侯仁之召至書房,胸有成竹地對他說:“擇校不如投師,投師不如投名師”,哈佛沒有地理系,而利物浦大學卻有地理學名師,你應到那里去進修。后來,侯仁之留學英倫,研治地理學,學乃大進。

  

   作為名師,給自己愛徒的著作撰寫序言,本是世之常情,也屬學界雅事。中國文人歷來看重此節,似乎亦是圓潤關系、加深交流的一種方式,雅俗高低,容或有之,借重聲望,薦舉遠播,當真嚴肅議論短長,就難免不通事理之譏。可是,洪煨蓮對此一傳統卻能特立獨行,乍看以為西式做派,實則依循古人理據。1945年,侯仁之撰就《天津聚落之起源》,即將付梓,他求序于恩師洪煨蓮,“可是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竟復我一封長信,詳細說明他從不為人作序的原因,當然對我也不能例外。”侯氏特將該函原件影印刊于文集之中,坦言“這件事對我教育極大”。洪先生的復函云:

  

   “二十余年來,友好以著作來命作序文者,無慮數十起,業(洪業)輒遜謝,弗敢執筆。就中惟憶《太平天國起義記》譯本,因原書版本流傳宜有敘述,遂增改簡(又文)君序文以為之,仍用簡君名,不署業名。蓋少年時,曾讀《遜志齋集·答閿鄉葉教諭書》文當無待于外序,實無益于書之論,深感正學先生之言有理,因自立志,吾讀書但恐無成,倘博觀約取,厚積薄發,而能有述作,當不求人為序。又推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言,亦不敢為朋友文字作序耳。

  

   “古代序文之流傳至今者,……自不必一律,然其有一貫相同者,一律則自己之著作,自己為之序。其為昔人之著作,亦必以己為校訂注釋之故,而為之序是已。未見有書成自我,序出友朋,借彼吹噓,發此幽潛者也。《世說·文學篇》言左思《三都賦》成時,時人互有譏訾。迨求詢于皇甫謐,得謐為作序,然后先相非二者,莫不斂衽而贊述。然此由漢末黨人標榜之習已興,魏晉人士品藻之風更劇,已不足為尚矣。……唐宋以后,此風尤甚。降及近代,且弊端百出:或達官貴人假手門客,虛炫提倡風雅之功;或文豪名士姑徇俗宜,慣作模棱敷衍之辭。病之輕者,徒滋譏笑,患之大者,竟起禍仇。甚矣,此風之不可不革也。

  

   “業于仁之豈吝數行序文,顧自愧學問文章之妄以傳授仁之者都無足道,惟鏗鏗小人之心可以自布于仁之之前,而敢信仁之之必不我怪耳。抑亦欲仁之自序其著作,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不特不復別求序文,且使世之名貴雖欲為仁之文字作序而將不可得也,不亦快哉!”

  

   讀其文,品其人,煨蓮先生在混沌世俗中別有胸懷,更是一性情中人,知者所謂超凡拔俗之贊,蓋可信矣。四十余年后,暮年侯仁之“重讀這封不同尋常的來信,更加體會到我師育我之親、愛我之切”!

  

   抗戰之初北平淪陷,燕京大學因美國教會背景,已成“孤島”。珍珠港事件后,日軍封閉燕大,逮捕師生多人,其中即有洪煨蓮。坊間所見洪氏獄中凜然大義之“傳奇”,神彩飛揚,不禁令人為之肅然起敬。他的被迫“向武力鞠躬”暗含黑色幽默,他與日本軍人坦然對答,甚至預言“戰事結束時,日本民眾是要受苦的”,竟使對方無言以對這個“不怕死敢講實話的教授”。歷經半年“煉獄”,洪煨蓮等人終于獲釋,而此后三年間卻與失業相伴,只得靠典當度日,境遇窘迫。已在陪都重慶的國民政府激賞燕大教授們保有氣節,撥出專款相送,以資鼓勵。民間實業家宋裴卿(天津東亞毛紡織廠主)暗中贈送一筆款項給洪煨蓮,囑其接濟燕大同仁,洪氏遵囑分成十份分別轉送,以防斷炊之虞。

  

   其實,還在“一二·九”運動時,燕京學生就已感受到煨蓮師在課堂上議論時局那種激越之情,王鐘翰感嘆:“在洪先生那么瀟灑的風度下,竟然蘊藉著如此熾烈的感情”。后來與洪煨蓮、張東蓀、鄧之誠等師輩一同“蒙難”的侯仁之,在日軍獄中愈加體察到煨蓮師“處大難而不驚”的堅毅素養。燕京學生不禁贊嘆:“大學府需要第一流有品有學有識的人才,兼而有之者惟洪師也”!

  

   1940年,洪煨蓮母校美國俄亥俄州韋斯良大學分別授予他文學博士和神學博士學位,他最后三十四年是在哈佛大學度過,曾長期擔任該校東亞語言系研究員一職,1962年七十歲時退休。此后,他依舊出入哈佛圖書館,潛心學問,而不知“老之已至”。人們說他在美“不問世事”,似乎是對國共紛爭及變局置身“域外”,渺不相涉。可是,洪煨蓮始終惦念他的學生們。

  

   六十年代初,大陸遭遇“自然災害”,他聞聽向有“胖子”之稱的齊思和竟已消瘦了許多,心有不安,于是函囑新加坡《南洋商報》編輯,將自己所撰《我怎么寫杜甫》一文稿酬購置一些食品徑寄北京齊思和。洪氏自三十年代始熱心收藏古硯,小有規模,至耄耋之年,他委托來美訪學的王鐘翰將藏品分贈給當年的各位同學。

  

   不過,即使愛才如洪先生,偶爾也不免看走眼:當年王世襄負笈燕大,因過于“貪玩”,洪煨蓮認為非“可造之才”;常乃惪因名師推薦來燕大任教,但過于不修邊幅,儼然落魄書生,洪先生對其印象不佳,不甚看重,常后來辭職他去。王、常二人日后均成“氣候”,洪氏晚年追悔不已。

  

   洪煨蓮具有博愛之心,與他信仰基督教有關。在漢文化圈內,洪氏洋味十足,風度翩翩,灑脫超然。然而在美國晚輩華人眼里,他仍被視為“季世儒者”,終歸中華文化要素居多。人們贊譽他“學貫中西”,足以為人師表,而他作為一名現代職業教師,活躍學府之內,甚少涉足公共領域。學界研討胡適之類“自由知識分子”,數目可觀,卻難得一見洪氏大名。燕京大學隱入歷史已然六十載,像洪煨蓮這樣作用獨特、服膺人心的良師久已湮沒不彰。洪先生以八十七歲高齡辭世,后半生無大難,而晚景寂寥。他的傳記已由中英兩種文字出版,加之眾弟子的真情憶述,一代良師洪煨蓮藉此將永駐人間矣。

  

   (侯仁之:《我從燕京大學來》,生活·讀書·新知 三聯書店200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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