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勵生:我的夢想:個人思想歷程概述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2201 次 更新時間:2019-03-31 18:08:51

吳勵生 (進入專欄)  

  

   吳勵生,1957年7月出生于福建省莆田市,中、小學學業完成于“文化大革命”中的莆田城郊(乏善可陳)。中學畢業后,當過農民、工人。1979年考入北京廣播學院,就讀于文藝系文藝編輯專業。大學畢業后,個人歷程可截成兩半,1983年至2018年前后36年,幾乎大半時間在體制內,另一小半時間在體制外。體制內時,先后擔任福建人民廣播電臺文藝部記者、編導,《福建廣播電視報》副刊編輯;《警壇風云》雜志社編輯、副主編;福建省作家協會第四屆理事、第五屆全省委員,國家二級作家等。該時期主要從事廣播劇編導和文學寫作,編導有廣播劇30多部,先后在《滇池》《清明》《小說林》《廣州文藝》《福建文學》《山花》《文藝報》《文學自由談》《當代作家評論》等國內二十多家報刊發表小說和評論一百一十余(部)篇。2005年離開體制后,個人開始轉型做學術批評與獨立研究,先后在《社會科學論壇》《河北法學》《中國圖書評論》《福建論壇》以及《云夢學刊》等國內十多家大學學報發表學術評論與理論研究文章一百二十余篇。前后期合計出版圖書12種:長篇小說及中短篇小說集6部,批評集和理論專著亦6部(含兩部合著)。另有思想理論專著3部待出。

  

   無論身在體制之內或之外,或者“體制外的體制‘內’”(先后兼職冰心文學館、中國政法大學法學院社區自治研究中心、復旦大學社會科學高等研究院研究員),從來重視的是個人追求目標(包括文學目標、學術目標和思想目標),而均不太重視個人名譽。因此,個人只有一部廣播劇(導演)獲得全國優秀廣播劇評選“三等獎”(“金猴獎”,1985),兩部中篇小說獲得福建省優秀文學作品獎(第7屆,1993;第12屆,1998),一篇評論獲得“華東地區報紙副刊好作品獎”一等獎(2001),以及相關著述謬得母校(易名中國傳媒大學)母系(易名影視藝術學院)首屆“廣播電視學術獎”一等獎(2004)。至于所說個人目標追求種種,便是下述文章中需要具體展開的內容了。

  

   一 、個人文集長篇小說卷三卷與自我放逐的個人轉型

  

   也許,我個人最值得談論和回顧的是思想經歷。在此經歷過程中,不能不說我對曾經投入大量精力的文學事業常懷感恩。當然,這種感恩不是說文學給我個人帶來某種地位什么的,而是說在從事文學創作的過程中得以發現各種各樣的中國問題。因此,我無意再談論個人文學經歷——而且,我已在不少場合談論過它了。[1]尤其是從事著一種本讓人興味盎然的東西,后來卻在具體從事過程中常有種吞吃蒼蠅的感覺,這種類似嫌棄之情相信許多國人均有過感同身受,只不過并非都能意識到問題罷了。

  

   首先發現的當然還是文學本身的問題。比如說中國當下文學越來越沒思想,文學形式越來越沒創造性,然后就是在長期的文學體制中深刻感受著的“圍城”困擾(這種困擾不說也罷,太多經歷說出來于人于己臉上都不好看)。直截點說,就是文學公共領域的闕如,對文學品質的敗壞幾乎是全方位的。便是因此,我對文學的公共領域始終有著特別的關心。[2]因為這個關鍵領域的缺失,其所造成的嚴重后果,涉及方方面面。特別是新時期文學后期,從理論到創作全盤復制、搬運西方后現代主義哲學和文學觀念,還不僅僅是思想恥于萎靡,連形式創造本身也羞于迷失。便是因此我和葉勤博士特具針對性,專門對畢其一生探索文學形式及其奧秘的孫紹振教授研究成果,進行了系統再研究,[3]以直面因應并思考文學形式的創造以及“文學回到文學本身”的問題。本來,后現代主義審美現代性的引進可能是個創造契機,比如生命沖動造反邏各斯,或者張揚欲望主體的戰斗性等,解構理性主體假如能在中國語境里面得到某種創造性轉換,比如解構傳統人文主體,就可能是個不錯的選擇。盡管現代以降本土確實存在有某種程度上的理性主體(比如黑格爾、馬克思的理性必然)因子,但問題在于,解構了一點點的本土理性主體,卻又紛紛回歸到了傳統的人文主體。這不能不說是個絕妙的諷刺了。

  

   也許,歸根到底是中國傳統文人心性使然。即便后來張揚一時的“個人化寫作”,也跟本土特有的個體心性相關。從表面上看,似乎確實是在不斷張揚欲望主體,問題在于這種張揚的背后是一種假個人主義,是完全不管別人死活與尊嚴的個人主義,實質上跟傳統中國高掛天理招牌下的私欲膨脹一體兩面,也恰跟傳統中國的文學與政治觀念的禁欲與縱欲的一體兩面正相符合。讓人悲哀的是,解構一切之后剩下一地雞毛,惟一屹立不變的還是那個人文主體。至于后來所謂文本的狂歡徹底淪為平面寫作,更是讓后現代訴求在中國時空的意義追尋與拷問中失去了內在動力。

  

   但不可否認,后現代哲學和文學觀念曾成為中國當代文學史的一部分(盡管有點虛假)。必須承認,個人寫作也曾一樣進入這種文學史背景。所不同者,個人試圖解構的恰恰是傳統人文主體。當然不是為了所謂人文精神,毋寧接受的是福柯式啟發,通過視角變換(比如跨文體寫作)以觀察現代社會和現代主體之性質的不同側面,也即傳統暨現代人文主體究竟是怎樣在本土歷史和現實中形成的,等等。不用說,清算自己總是最難的,清算到同類身上也讓人不痛快。好在吾道不孤,盡管跟書商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合作并不愉快,個人創作的5部長篇小說合集為《吳勵生文集長篇小說卷》3卷出版個人收益不高,但當時發行得還不錯,[4]特別是先后得到《光明日報﹒文藝觀察》《海峽都市報﹒本埠作家》《湄洲日報﹒海外版》《文學自由談》《滇池》《福建文學》《刺桐》等報刊的支持,刊發了不少評論。特別感謝《滇池》雜志刊發了福建四位評論家圍繞拙著文集的“四人談”,以及福建省當代文學研究會與福建省文聯理論研究室聯手編輯《福建現當代文學評論集》所組織的專門研究。[5]雖說如此,我卻并沒有感到某種成功的欣喜,反而有著些許莫名的失落。不用說,那些人文主體的傳統追求是我所從來不屑的:把某種“成功”當作敲門磚以獲得晉升的階梯,然后吃香喝辣、沽名釣譽,并以此當作可笑的炫耀乃至蔑視別人的資本。如果可以不要臉,這本來也即那種主體意識的固有內容。究其實,拒絕這種主體心性也就拒絕了“主流”。何況面對這種“主流”,你所能做的,常也只能發出些微弱的個體聲音。盡管這種聲音微弱卻一直頑強,[6]但在中國語境里無異于自我邊緣化,實際上也即從此開始個人選擇了自我放逐。

  

   可能也便是這自我放逐,不期然卻獲得了個體精神的解放與自由。因為精神的解放,得以自由和從容地反思,反思文學也反思自己,進而反思文人心性的由來。比如:是否因為人家的理性主體是由于神的主體置換為人的主體故,我們則是歷來以美育代宗教故?按理說,因為人本身就是個特具超越性的動物,所以需要宗教需要文藝,以獲得精神境界的超越。由于我們沒有宗教傳統,孔子伊始不語怪力亂神,后世即逐漸以文藝代替了宗教的功能。無獨有偶,鑒于生存的嚴峻與現實情勢的嚴酷,莊子哲學卻成為后世歷代文豪的精神氧吧,諸如西晉嵇康阮籍、東晉陶淵明、唐代李太白、宋代蘇東坡、明代劉伯溫、清代金圣嘆、民國章太炎等即為代表。甚至可以說,中國文學和藝術作品舉凡具備高妙、高遠之境界者,幾乎均可在莊子哲學精神那找到源頭。然而,文人士子的行為方式除了上述歷代寥寥數人(甚至還不純粹,比如李白)外,絕大多數卻并不認同莊子的教導,而且無一能夠逃脫莊子有關“廟堂與江湖”對舉概念的籠罩和邏輯外延的放大與改寫。究其實,文人士子們從來以儒為實以道為虛,所謂儒道互補修心也是為了修為。這原本并無大錯,錯在具體人生安排中的表里不一和人格分裂:看其文章常覺錦繡燦爛,看其面目卻常覺丑陋不堪,到了極端處則是好話說盡壞事做絕。真能貫穿儒家道統并力求學統者,除了宋代短暫的輝煌之外歷朝可辨依稀。在巨大的政治現實面前,孜孜以求于廟堂是人生第一選擇,江湖再自由無礙,不過只是特定時空中一時之心靈寄托罷了。而這,實際上也即文人心性或人文主體構成的源頭。

  

   至于照搬西方后現代理論,跟著法國后現代大師屁股后面轉,嚷嚷著解構總體性消解理性主體云云,卻偏偏忘記了自身人文主體是個毫無尊嚴也不要尊嚴的主體,成就的往往是投機鉆營不擇手段的個體,當然也就忘記了后現代哲學以邊緣解構中心的基本立場。吊詭的是,越是標榜后現代主義者越是向廟堂靠攏并擁抱中心。說到底,還是那種主體與心性使然,所謂后現代哲學與文學,不過也是用來裝飾門面的“敲門磚”罷了。殊不知,兩千多年以前,莊子即為中國空前絕后的解構大師,豈是而今那些只為獲得一塊敲門磚的“偽解構”者們所能望其項背?更為深刻而嚴峻的是,中國美育式的精神超越與西方基督教式的精神超越,雖然在哲學層面有“內在超越”與“外在超越”之分,但在社會現實層面卻有著霄壤之別。具體說,傳統西方神的主體到現代被置換為人的主體,到后現代干脆無論是神的還是人的主體統統被納入解構之列,均與西方歷史的社會發展與政治現實緊密相關,而我們的這個主體建構或解構,在現代或后現代始終跟社會現實發展本身毫無關系。指望這樣的心性與主體關心文學(乃至其他)的公共領域,幾近癡人說夢。若論個人轉型,也便是從這文化傳統的核心地帶開始精神突圍,然后通過長期的準備性工作,最后逐漸拓展到反思中國人的行動方式以及行動結構中去。這些,大致構成了個人早期的思想經歷。需要感謝的是,在此早期思想歷程中我曾經的搭檔葉勤博士提供了諸多慷慨支援。

  

   二、兩個同道朋友與一份關鍵性刊物

  

   這樣一來,個人由文學而學術,由學術而思想就是個自然過程。文學的發展與學術的支持本來即是共生關系,所謂文學史、文學理論、文學評論三駕馬車,盡管只有后二者“古已有之”,前者則是現代以降才有的新品種,可惜而今卻在各自為戰。尤其是文學史研究一改五四草創期介入文學創作的初衷與使命,文學評論很不確當地假充文學評判的唯一功能(在“后新時期”甚至撐起一片虛假的文學史天空),文學理論則一直焦慮于西方后現代各種批評理論模式的選擇(像孫紹振那樣獨具創造性文論實屬鳳毛麟角)……從而在生活世界本身早已發生天翻地覆變化的情形下,文學本身的急功近利與重復自己卻已成痼疾,以至在不斷喪失了時代觀照與意義追尋的同時,更是丟失了歷史追問與世界關懷。德國漢學家顧彬對中國當代文學的犀利批評之所以尖銳而準確,就因為其是出于文學史視角的一針見血。因此個人后來在擺脫那片虛假的“文學史天空”時已意識到,接受后現代哲學(包括福柯)的啟示,雖然在清算總體性迷誤和主體性置換(如用欲望主體置換理性主體)等諸方面有重要啟發,但不能不說我們卻并不因此就獲得了真正的思想。尤其是時代性思想高度與“文章之變”的形式創造本身缺失了內在關聯,很顯然,“三駕馬車”需要在全新的高度進行必要的打通。而這,還不僅僅是文學公共領域的事情,更是學術公共領域的事情了。

  

文學不能自由地思想,學術也無法自由地生長,無疑為公共領域缺失的最重要后果。因為文學缺乏“文章之變”的內在動力,就只能是表面上的花樣翻新,文學流派的產生就變得不可能,與此同時,學派的出現更是遙遙無可期:一如慣常所見,人們不過圍繞自家一畝三分地,利益計算自然是首位性考量。不說學術方向,就連基本的傳統都可以不要。人們使出種種解數,能夠得到好處就行,諸如職稱評定與晉級晉升、占有學術資源呼風喚雨、壟斷話語權力黑白通吃,乃至以身份的重要代替研究的重要,等等。以至五四大師們所開創的文學傳統與文學母題以及思想高度,都被無可奈何花落去。坦率地說,(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進入 吳勵生 的專欄

本文責編:川先生
發信站:愛思想(http://www.vasnj.com),欄目:天益筆會 > 散文隨筆 > 往事追憶
本文鏈接:http://www.vasnj.com/data/115737.html
文章來源:作者授權愛思想發布,轉載請注明出處(http://www.vasnj.com)。

6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aisixiang.com)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相同主題閱讀

Powered by aisixiang.com Copyright © 2020 by aisixiang.com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工業和信息化部備案管理系統
电竞下注app